《看天》・芋・第 9 篇
「這是我們家的一款。」
四月四日,晴。昨天的雨停了。
清明,攤子休一天。一年只休幾天,這是其中一天。
五點半,跟阿母去山上掃阿公的墓。草長得很高,我拔,阿母擦墓碑。
阿母擦完,把潤餅放在墓前,一捲。然後跟阿公講話。
「阿爸,今年菜價真歹。毋過芋仔生理袂䆀,伊攏真早出門。」
我在旁邊拔草,假裝沒聽到。
中午回家,阿母把剩下的料全部包完。
我們家的潤餅,高麗菜要炒到軟,但不能出水。豆芽燙過要瀝很乾。花生粉跟糖粉先撒在皮上,料放上去以後再撒一次。最後放蛋酥跟三層肉。
阿母包了五捲。最後那捲包得特別緊,用兩張皮。
她拿一個塑膠袋裝起來,打一個結,遞給我,什麼都沒說。
我沒有洗澡。
掃墓回來就洗過了。
三點,市場口。
鈴噹響。店裡坐滿了,門口還有三個人在等。她一個人在吧台後面,一邊打奶泡,一邊看單子,一邊顧烤箱。
她看到我,眼睛停了一下,又回到奶泡上。
「等我一下。」
我站在門邊等。
窗邊那桌吃完了,盤子堆著,杯子也沒收。門口的人一直往裡面看。
我看了三分鐘,受不了。
我走過去,把盤子疊起來,杯子拿在手上,抹布在吧台旁邊,我拿來擦桌子。擦完跟門口的人說:「可以坐了。」
她從吧台後面看我。
「你不用。」
「我手閒。」我說。
她看了我一下,沒再說什麼,把收回來的盤子接過去。
我又收了兩桌。
四點多,人才少一點。
她說:「進來。」
廚房很小,一個人轉身剛好。不鏽鋼檯面擦得很亮,所有的瓶子標籤都朝外,排成一排。
我把塑膠袋拿出來,放在檯面上。
「潤餅。」
她解開塑膠袋的結,看了很久,跟看番茄一樣。
「好緊。」
「我阿母包的。兩層皮,比較不會破。」
她拿起來咬了一口。站著吃,在廚房裡。
嚼得很慢。
「甜的。」
「糖粉。我們這邊都放很多。」
「花生粉跟糖粉,是先撒的還是後撒的?」
「都有。先撒一次,最後再一次。」
她點頭,又咬一口。
她吃得很乾淨。一捲吃完,她把塑膠袋攤平,對摺,再對摺,最後摺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然後放回我手上。
摺得跟阿母一樣。阿母的抽屜裡有一整盒這種三角形。
「這是你們家的一款。」她說。
「⋯⋯這是我們家的一款。」
她把紙條拿出來,在背面寫:潤餅(芋家)。
我看到那行字下面,還是那個沒寫完的括號。
外面鈴噹又響,有客人進來。
她把紙條收好,要出去之前,停在廚房門口。
「明年也可以嗎?」
我愣住。
她很認真地等我回答,跟問番茄可不可以捏的時候一樣。
「⋯⋯看天。」
她想了一下,然後拿下耳朵上的鉛筆,在紙條上寫:明年清明(看天)。
寫完,她出去招呼客人了。
回家的路上,那個三角形在我口袋裡。
她摺得很小,我沒有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