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芋・第 8 篇
「你們清明吃潤餅?」
四月三日,毛毛雨。
明天清明。
每年這天,市場的菜會變成同一個樣子。高麗菜、豆芽、紅菜頭、韭菜、香菜。每個阿姨的袋子裡都是這幾樣,只差在多少。
我四點就到了,比平常早半個鐘頭。高麗菜叫了平常的三倍。
阿伯也一樣,今天三層肉擺得特別多。「清明咧,三層的較好賣。」
六點開始就沒停過。
「芋仔,高麗菜兩粒、豆菜一斤、韭菜一把,閣有紅菜頭。」
「芋仔,香菜有無?」
「芋仔,高麗菜敢有較細粒的?阮兜才兩个人食。」
我一直切、一直秤、一直找錢。高麗菜的外葉剝下來堆在腳邊,堆到小腿那麼高。
七點半,她來了。
站在隊伍旁邊,沒有排,就站著看。看前面的阿姨買什麼,看後面的阿姨買什麼。
她耳朵上夾著一支鉛筆。新的。很長,還沒咬過。
我腰包裡那支,就沒有拿出來。
等人少一點,她才走過來。
「大家都買一樣的。」
「明天清明。」
她想了一下。「你們清明吃潤餅?」
「嗯。這邊都是。」
「我家是尾牙才吃。」她說,「台北那邊。」
我手上的高麗菜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是台北人。她講話沒有台北腔,或是我根本不知道台北腔是什麼。
「那你清明吃什麼?」我問。
她想了很久。
「去年清明,我在這裡裝潢。」她說,「吃便利商店。」
「前年呢?」
「前年在別人的店裡上班。也是吃便利商店。」
我把那顆高麗菜放進袋子裡,裝好,沒有秤。
她今天要番茄、要甜豆,最後一點甜豆了,我上禮拜跟她說快沒了,她記得。
然後她指著高麗菜。
「潤餅要放這些?」
「高麗菜要炒過。豆芽燙一下。紅菜頭切絲。還要花生粉、糖粉。有的人加蛋酥,有的人加三層肉。」
「好多。」
「一家一款。」我說,「每一家都覺得自己家的才對。」
她把這句話寫在紙條上。我看到了:一家一款。
「我不會包。」她說。
「⋯⋯我阿母會包很多。」
說完我就後悔了。
她看著我,等我說下去。
我沒有說下去。我去切下一個客人的韭菜。
她走了以後,阿伯一邊剁三層肉一邊說:「伊台北來的喔?」
「嗯。」
「台北人清明無食潤餅,按呢有影是可憐。」
我沒說話。阿伯難得說了一句我同意的話。
晚上回到家,阿母在廚房炒高麗菜,一大鍋,整間屋子都是蒜頭的味道。桌上擺了花生粉、糖粉、蛋酥,還有切好的三層肉。
「明仔載欲包幾捲?」阿母問。
我平常都說四捲。阿母兩捲,我兩捲。
「加包一捲。」
阿母把鍋鏟停下來,轉頭看我。
「欲予啥人?」
「⋯⋯朋友。」
阿母看了我很久,比陽看番茄還久。
然後她轉回去,繼續炒高麗菜,說:「按呢愛加炒一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