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芋・第 7 篇
「下禮拜會有什麼?」
三月二十八日,陰,早上有霧。
三點半,我開車去果菜市場批貨。
這個時間,路上只剩超商跟紅綠燈是亮的。一轉進果菜市場,燈全開,像白天。柴油味、拖板車壓過積水的聲音。喊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來,聽不出是誰在喊。
「頭家,這籠偌濟?」
「三百五啦。」
「傷貴啦,昨昏才三百。」
「昨昏是昨昏,今仔日落雨。」
雨是前天下的。我沒有跟他吵,三百二拿了。
走到最裡面那排,我看到一籠桂竹筍。
今年頭一批。外殼還帶著土,切口很新。
平常這個時間,桂竹筍我不會叫。太早,價錢高,市場的阿姨們會等到四月底再買,那時候便宜一半。
我站在那裡想了一下。
「這籠我欲挃。」
六點,攤子擺好。
阿伯看到桂竹筍,眉頭皺起來:「遮早就叫桂竹筍?誰欲買?」
「有人會買。」
「啥人?」
我沒回答,去綁空心菜。
她七點十分來。
今天她手上除了紙條,還有一支鉛筆,夾在耳朵上面。
「我要排下個月的菜單。」她說,「下禮拜會有什麼?」
我看著她。
「市場沒有下禮拜。」
「什麼意思?」
「看天。下雨,菜就貴,有的就沒了。出大太陽,葉子菜會老。颱風的話,什麼都沒有。」
她把鉛筆拿下來,想寫,又停住。好像不知道「看天」要怎麼寫進紙條。
我把桂竹筍拿出來,放在秤旁邊。
「這個今年第一批。」
她拿起一支,翻過來看切口,捏了捏底部。
「這是什麼?」
「桂竹筍。」
「要怎麼煮?」
「殼剝掉,切段,先煮過一次,水倒掉。不然會苦。然後可以炒肉絲,或是滷。」
她聽得很認真,聽完說:「它看起來很難。」
「不難。」我說,「它只是要多煮一次。」
她買了一斤。阿伯在旁邊咳了一聲,假裝喉嚨不舒服。
「那下禮拜呢?」她又問。
我想了很久。
然後從帳本後面撕了一頁空白的,拿她耳朵上那支鉛筆,寫:
下禮拜(看天) 桂竹筍:會多,會比較便宜 甜豆:快沒了 韭菜:會很好 番茄:一直都有
寫完遞給她。
她低頭看。看了很久。
「你的字很好看。」
「⋯⋯從小寫帳本。」
「很整齊。」她說,「每一行都對齊。」
我想起她牆上那面菜單。她的字很醜,但也是每一行都對齊。
我沒說出來。
她把我寫的那張摺起來,摺成跟她紙條一樣大,然後把它塞進她紙條的摺縫裡,兩張疊在一起。
再放回圍裙口袋,拍了一下。
鉛筆忘了拿回去。
收攤以後,我發現那支鉛筆還在秤旁邊。
很短,削得很尖,筆身上咬了好幾個牙印。
我把它放進腰包裡,跟零錢放在一起。
明天還她。
或是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