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芋・第 6 篇
「你洗過澡了。」
三月二十日,晴。
這幾天她都有來。
禮拜一買甜豆,說炒黃了。禮拜二又買甜豆,說這次沒黃。禮拜三沒買甜豆,買了一把蔥,說要練習切蔥花。
每天都七點多。每天都捏番茄。
今天她走得很急,說店裡的麵包快烤好了。
她走了以後,我在秤旁邊看到一小塊紙。
摺得四四方方,邊角軟軟的。
我拿起來,沒有打開。
阿伯湊過來看。「彼是伊的?」
「嗯。」
「提去還伊啊。」
「等一下,現在走不開。」
阿伯說他幫我顧。我說不用。
其實走得開。只是我身上都是菜的味道,手指縫裡還有土,圍裙上有被空心菜沾到的水漬。那間店是白色的,玻璃擦得很亮。
我把紙條放進腰包最裡面那層,拉鍊拉好。
十二點收攤。這個禮拜我都十二點收。
回到家,阿母在客廳摺衣服。我直接進浴室。
阿母在外面喊:「日頭赤焰焰,你中晝洗啥物身軀?」
「流汗啦。」
「欲去佗位?」
「無啦,出去一下。」
我洗了頭。吹乾的時候,想了一下要穿哪件,最後穿了平常那件灰色的,因為換別件好像很奇怪。
兩點半,我站在市場口。
近看才知道,那塊白色招牌的英文字旁邊,有一個很小的太陽,用線畫的,只有一個圓圈跟幾條短短的線。
我推門進去。門上掛的鈴噹響了一聲。
裡面比我想的小。六張桌子,下午只坐了一桌,兩個學生在寫作業。
她在吧台後面擦杯子,抬頭看到我,手停了。
我走過去,把紙條放在吧台上。
「你掉在我那邊。」
她低頭看紙條,再抬頭看我。看了很久,比看番茄還久。
「你洗過澡了。」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句話。
「⋯⋯收攤都會洗。」
「你頭髮還是濕的。」她說,「後面那邊。」
我伸手摸後面,真的有一撮沒吹乾。
她把紙條收進圍裙口袋,說:「謝謝。我找了一個早上。」
「你可以回來拿。」
「我不知道掉在哪裡。」她說,「我以為掉在烤箱裡。」
她要我坐。我說不用,我只是來還東西。
她已經在弄了。
「我不喝咖啡。」我趕快說。
「我知道。」她說,「你四點半起床,現在喝咖啡,晚上會睡不著。」
我不記得我有跟她說過我幾點起床。
她端出來一杯熱的,黃黃的,上面浮著一片檸檬。
「蜂蜜檸檬。」她說,「斜對面阿桑的檸檬。皮很厚,但是我捏到幾顆好的。」
我坐在吧台最旁邊的位子。
牆上是她的菜單。她說過,店裡的寫在牆上。整面牆都是粉筆字,字還是很醜,但排得很整齊,每一行都對齊。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番茄醬佐酸種麵包。地瓜葉炒蛋吐司。
最底下一行,粉筆顏色比較新:
春天限定・甜豆(大火)。
括號都抄上去了。
我要付錢,她不收。
「紙條的謝禮。」
「那張紙很重要嗎?」
她想了一下。
「市場用的那張,比較重要。」
我沒有問為什麼。
蜂蜜檸檬有點太甜。我全部喝完了。
走出來的時候,鈴噹又響一聲。
我回頭看,她已經在擦下一個杯子,可是眼睛是看著門的。
回家的路上,風吹過來,後面那撮頭髮終於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