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芋・第 5 篇
「你幾點收攤?」
三月十六日,多雲。
禮拜天,人比昨天少一點。
我照樣把番茄擺最旁邊。番茄怕壓,也怕被翻來翻去,放旁邊比較少人碰。這是我阿母教的,我擺了十幾年,沒想過要換。
今天叫了比較多貨。阿伯說:「啊今仔日有記得喔。」
我說:「有啦。」
七點半,她來了。
但她沒有先來我這邊。
她走到斜對面,阿桑的水果攤,站在檸檬前面。
我在綁空心菜。綁空心菜不用看手,所以我可以看別的地方。
她拿起一顆檸檬,捏一下,放下。再拿一顆。
沒有問。
阿桑剝橘子剝到一半,抬頭看她。第三顆的時候,阿桑說:「小姐,莫按呢捏啦,會軟去。」
她說:「這顆皮太厚,汁會少。」然後拿下一顆。
阿桑嘖了一聲,很大聲。
我把空心菜綁好,換綁地瓜葉。
阿桑的檸檬本來就皮厚。她都進同一個地方的,進了十幾年,價錢也比別人貴五塊。捏七顆不算多。真的要說,她應該捏十顆。
這些我沒有說出來。
最後她買了六顆。阿桑收她六十。
她又去了豆腐攤。
板豆腐泡在水裡,她伸手就按了一下,按完看看自己的指頭,好像在確認什麼。顧攤的大哥愣住,她已經說「這塊」了。
也沒有問。
我把地瓜葉放回去,才發現手上那把已經綁第二次了。
第一天,她站在番茄前面看了很久,然後問我:「這顆可以捏嗎?」
只有我這攤。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會去問。
她走過來,手上提著檸檬跟豆腐。
今天她沒有問,直接捏番茄。我第一天說了可以,她大概覺得那句話一直有效。
她挑了五顆,四顆硬的,一顆軟的。
「今天甜豆很好。」我說。
她看我。我平常不推薦東西。
「春天才有。」我補一句,「過幾個禮拜就老了。」
她拿起一個甜豆,對著光看,又捏了捏豆莢。
「要怎麼煮?」
「兩邊的絲撕掉。蒜頭爆香,大火,炒一下就好。不要炒太久,會黃。」
她把紙條拿出來,在正面寫:甜豆(撕絲)。
想了一下,又在後面加:(大火)。
兩個括號。
找錢的時候,她問:「你幾點收攤?」
「⋯⋯十二點左右。」
「左右是幾點?」
「十一點五十,或十二點。」
「十二點。」她說,好像在幫我決定。「昨天差一點就來不及。」
然後她把這個也寫在紙條上了。我沒看到寫在哪一面。
阿伯等她走遠,才開口:「伊佇遐捏檸檬,你佇遮看甲空心菜綁兩擺。」
「無啦。」
「有啦,我攏有看著。」
我把那把空心菜拆開,重新綁一次,讓它變成三次。
我從來沒有十二點收攤過。
通常十一點半就開始收,十一點五十帆布就拉下來了。阿伯都說:「規个市仔上早收擔的,就是你。」
今天我十二點才開始收。
她沒有來。本來就不用來,她早上已經買過了。
我還是把甜豆留了一把,放在攤子底下,到十二點十分才裝進自己的袋子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