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芋・第 4 篇
「太陽的陽。」
三月十五日,晴。
禮拜六,市場人多。從六點開始,攤子前面就沒有空過。
番茄九點就賣完了。小白菜十點。我一直彎腰、起來、找錢、彎腰,腰到後來有點痠。
阿伯說:「禮拜六愛加叫寡貨。」我每個禮拜都說好,每個禮拜都忘記。
她今天沒有七點多來。
八點沒來,九點也沒來。
我沒有在等。只是每次抬頭,剛好會看到市場口。
市場口的玻璃窗裡今天坐滿了人,門口還站了兩個在等位子。阿伯說:「生理袂䆀喔。」語氣有點不甘願。
十一點半,我開始收東西,她才來。
跑來的。頭髮比平常還亂,圍裙上沾了好幾種顏色。她喘了一下,站在空掉的番茄籃前面。
「沒了。」我說。
「我知道。」她說,「我只是來看一下。」
她真的就看了一下那個空籃子,好像確認它是空的這件事也很重要。
我彎下去,從攤子底下拿出一顆番茄。
早上搬貨的時候撞到,側邊凹了一塊,本來要留著自己吃的。
「這顆有傷。」我說,「不用錢。」
她接過去,捏了一下。凹的那邊,她用拇指輕輕摸過去。
「這顆可以煮湯。」她說。
「嗯。」
「謝謝。」
她還是買了東西,空心菜兩把,剩下的九層塔全部。我找錢的時候,她站得很直,看著我。
「我叫陽。」
我手停了一下。
「太陽的陽。」
我把錢放到她手上。「⋯⋯喔。」
「你昨天在看我的紙條背面。」她說,「我想你應該想知道。」
我不知道我的臉有沒有紅。應該沒有。天氣很熱。
「我沒有在看。」
「你有。」她說,「你看了兩次。」
阿伯在旁邊沒有剁肉,也沒有磨刀,就是站著。我瞪他,他才轉過去假裝在擦砧板。
她把那顆凹掉的番茄放進圍裙口袋,鼓起來一塊,看起來很好笑。
走之前她說:「醬,你吃了嗎?」
「吃了。」
「怎麼樣?」
「有點酸。」我說,然後想起昨天想好要說的話。「很好吃。」
「酸是故意的。」她說。
然後就走了。沒有說再見。
晚上記帳。
我的帳本是一本很舊的簿子,每一頁都是菜名跟數字。番茄、空心菜、小白菜,進多少,賣多少。
今天這頁的番茄那格,我寫了一個「-1」,旁邊註明:有傷,送人。
送誰。
我在旁邊空白的地方寫了一個字。
陽。
寫完,我又在後面加了一個括號。
想了很久,括號裡還是什麼都沒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