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芋・第 3 篇
「這張是市場用的。」
三月十四日,陰。
雨停了,地還是濕的。整條巷子都是菜葉被踩爛的味道,我習慣了,不覺得難聞。
阿伯一邊磨刀一邊問:「彼个咖啡的,今仔日會來無?」
我說:「毋知。」
然後看了一下市場口。
七點四十,她來了。
今天沒穿外套,袖子捲到手肘,手臂上有一條細細的紅痕,像被烤盤燙到的。她自己好像沒發現。
她站定,從圍裙口袋掏出一張紙。
就是那張。
摺成小小一塊,四個角都被摸軟了,攤開的時候沒有聲音。正面寫滿了字,有幾行被劃掉。每一條都是一條直線,劃得很平,不是亂塗。
「那張紙,你每天帶?」我問。
她低頭看了一下,好像現在才發現這是一件需要解釋的事。
「這張是市場用的。」
「市場用的?」
「店裡的寫在牆上。家裡的寫在冰箱上。」她說,「市場的寫在這張。」
我想了一下,還是不太懂為什麼要分這麼清楚。但她說得很自然,好像大家都是這樣。
今天她要小黃瓜跟檸檬。
小黃瓜我有。檸檬我沒有,我指給她看,斜對面那攤水果,顧攤的阿桑坐在小板凳上剝橘子。
「她的檸檬好嗎?」
「你自己捏看看。」
她看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很小,我不確定那算不算笑。
小黃瓜她一條一條摸過,挑了四條。我裝袋的時候,她把一個東西放在秤旁邊。
一個小紙杯,蓋子壓得很緊。
「醬。」她說,「昨天捏過的那幾顆。」
「給我的?」
「你賣的番茄,應該知道它們變成什麼。」
我不知道要怎麼接。我說謝謝,把紙杯收到攤子底下,放在零錢盒旁邊,怕被菜壓到。
她在紙條上劃掉「小黃瓜」,又在最底下寫:醬(成功)。
寫的時候她把紙翻到背面,墊在手掌上。我看到背面那一行。
番茄(硬)、九層塔、地瓜葉(好吃)。
然後底下,昨天寫的那個字。
芋( )
括號是空的。
她走了以後,阿伯湊過來看我攤子底下。「彼是啥物?」
「醬。」
「柑仔蜜醬喔?」
「伊家己做的。」
阿伯哼了一聲:「少年人做的醬,攏傷酸。」
收攤以後,我坐在小板凳上,打開紙杯。
紅色的,很濃,上面浮著一點油,還有切得很碎的九層塔。我沒有湯匙,就拿了一條賣剩的小黃瓜,掰一段下來沾。
有點酸。
阿伯說對了一半。另一半是很好吃。
我把小黃瓜吃完,紙杯洗乾淨,疊進攤子的塑膠袋裡。
那組括號,不知道她會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