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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網》・垣・第 35 篇

yuan.spike2024 年 8 月 24 日

在睡覺

暑假我回台中。


一個人在花蓮,房間太大了。

我跟飲料店說七月不排班,收了一個背包,搭火車回家。


我媽在門口等我。

她說:「瘦了。」

我說:「沒有。」


我房間還是國中的樣子。

書桌,床,貼在牆上的課表。

我躺在那張床上,看天花板。

我媽以前就是坐在這個床邊,哭著說只有妳懂我。


一開始,她每天晚上都打來。


托。

十點多,她洗完澡,打來。

她講基隆在下雨。她媽煮了什麼。家裡的門換了一個新的鎖。

她講她去實習學校報到,指導老師人很好。

她講得很慢。


我講台中很熱。

我講我媽買了一台新的電風扇。

我講我國中同學結婚了。


我們講到她睡著。

我聽著她的呼吸。

停一下。吸一口大的。

才掛掉。


七月是這樣。


八月開始,她十二點才打來。

她說她在幫她媽處理事情。

我說好。


我很想多打一通。

十一點的時候,我拿起手機,打開她的名字,又關掉。


我怕我太黏。


新竹那時候,我也是這樣。

拿著手機,等他傳房號。他沒傳,我就一直看。他傳了,我就去。

我後來很討厭那個自己。

一直在等,等別人決定要不要我。


我跟自己說,不要變成那樣。

她在忙。她很累。她會打來。


可是我已經是了。

我每天晚上都拿著手機。

我只是不打給她而已。


然後是一點。

然後是,她傳訊息說:「今天好累,先睡了。」

「明天打給妳。」


明天她沒有打。


她傳:「抱歉,昨天睡著了。」


我說:「沒關係。」


我每天晚上都在等。

等手機亮。

就像以前在花蓮,等她媽的電話有沒有來。等她有沒有站起來,打開衣櫃最下面那格。

就像小時候,等我爸的機車聲。


我打給她。

響很久。

她沒有接。


過了一個小時,她傳:「剛剛在睡覺。」


我說:「好,妳睡。」


我是凌晨兩點看到的。


我發了一則限動。

台中的夜市。很多燈。

沒有寫字。


三點,我點開看誰看過。

她在第一個。


她說她在睡覺。

她在睡覺,可是她三點看了我的限動。


我第一個感覺,是鬆一口氣。


她還在看我。

她還醒著。她還在。


然後我才難過。


她醒著,可是她不打給我。

她看得到我,可是她不想讓我看到她。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

很久。


然後我開始擔心。


凌晨三點,她為什麼還醒著。

她是不是又不吃早餐了。是不是又在喝黑咖啡。她的胃還會不會痛。

她媽是不是又打來了。門上是不是又有人寫字。

她是不是一個人坐在書桌前面,按計算機,按很久。


她是不是在她房間裡,又拿出那條深藍色的毛巾。

不是。

那裡沒有我。


那她要怎麼睡著。


我想到兩年前。

她傳訊息給我,說:「妳每次限動都有看,又都沒+1。」

那時候是我。

我每一則都看,我都沒有回。


現在是她。


我沒有生氣。

我躺在國中的那張床上,很清楚地知道,我沒有生氣。


因為我知道她在幹嘛。


她在她房間裡。基隆,下雨。

她醒著。

她看手機,一則一則滑,滑到我的限動,點開,看完。

然後她看著我的名字。

她想要打給我。

她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怕她一開口,我就會聽出來她不好。

她怕我聽出來,我就會擔心。


她不想變成我的另一件事。


我知道。

因為三月那天晚上,我也是這樣想的。


我想到大二那年的雨天。

我們在舊宿的屋簷下面碰球。晚上九點多,她的手機響了。

是予。

她走到屋簷的另一頭,背對我們,講了很久。講到一半,她揉了一下眼睛。


回來的時候,學長問予還好嗎。

她說:「還好啦。很累。」


我那時候以為,她是在說予很累。


現在我知道了。


累的是她。

她想要一個地方,可以不用說好,不用想辦法,不用看任何人的臉。

現在,睡覺是唯一的地方。


予那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手機拿在手上,等她回訊息。等到她說,在睡覺。

然後打開她的 IG,看見她的限動。


予說過,妳就是這樣,對每個人都很好,好到最後,沒有一個是妳真的要的。


我以前以為,予是在說托對別人太好。


我現在覺得,予說的是另一件事。

托對每個人都很好。

可是她對每個人好,是因為她不知道要怎麼對自己好。

她不知道她要的是什麼。

所以最後,沒有一個是她真的要的。


我也是。


我對新竹那個人好。他傳房號,我就上去。

我對我媽好。她哭,我就說只有我懂她。

我對托好。她要,我就給。她不讓我碰,我就說好。她要回基隆,我說好。她說每天講電話,我說好。


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我要什麼。


我拿著手機。

打字。

「妳是不是不想跟我講話。」

刪掉。


「妳還好嗎。」

刪掉。


「我想妳。」


我看著這三個字很久。


我在想,我想的是哪一個她。


是現在在基隆的她嗎。

那個十二點才打來、聲音很累、說在睡覺的她。


還是地震那天早上,撲過來壓在我身上,喊我名字的她。

還是在舊宿的場上,舉壞了舉起手說我的我的的她。

還是大一新生盃,站在線審的位置,跟我說不用每一球都說對不起的她。


我發現,我想的是以前的她。


現在的她,我好像已經不認識了。


不對。

我認識。

現在的她,就是那個一直在扛、一直說好、一直說在睡覺的她。

她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我比較常看到另一個。


我想妳。

我不知道這句話,要傳給哪一個。


我沒有傳。


因為我知道她會怎麼回。

她會說:「我也想妳。」

她會說:「對不起,最近很亂。」

她會說:「等我忙完。」


她會說好。


我們兩個,都只會說好。


窗外有機車騎過去。

我從床上坐起來。

不是我爸。我爸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騎車回來了。

可是我還是坐起來了。


我在想,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是兩個人在等。

她等她媽的電話,我等她的臉。她聽鑰匙聲,我聽機車聲。

我們都很會等。


可是兩個很會等的人在一起,就沒有人會先走過去。


我把手機放下。

四點了。

她的限動,沒有更新。

她可能真的睡著了。


停一下。

吸一口大的。

我聽不到了。


我躺回去。

我看著國中的天花板。

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想到一件事。


她沒有不愛我。


可是愛我,救不了她。

我愛她,也救不了我。


我以為想通了,會好過一點。

沒有。


如果是她不愛我了,我可以難過。

如果是她劈腿,像新竹那個人,我可以生氣。我可以恨她,我可以跟朋友說她很爛。


可是她沒有。

她只是很累。她只是不知道怎麼辦。她只是跟我一樣。


我連生氣都沒辦法。


我從床邊的背包裡,拿出那件灰色的 T 恤。

她留在我那一邊的那件。

我從花蓮帶回來了。誰都沒說。


我把它抱在胸口。

上面已經沒有她的味道了。是我家洗衣精的味道。


我還是抱著。


然後我哭了。


整個暑假,我都沒有哭。

她說在睡覺,我沒有哭。她沒有打來,我沒有哭。她三點看我的限動,我也沒有哭。


現在我哭了。

在國中的房間。在我媽以前坐著哭的那張床上。


我把臉壓在枕頭裡。

我怕我媽聽到。


我哭到 T 恤濕了一塊。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睡著。

我沒有設鬧鐘。

反正也沒有人會先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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