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34 篇
畢業
她畢業了。
教檢五月放榜。
她過了。
她是在書桌前面查的。
查完,她沒有說話。
她把手機放下,坐了一下。
然後她說:「過了。」
我從床上跳起來。
她轉過來看我,眼睛有一點紅。
「過了。」她又說一次。
她打給她媽。
她媽在電話那邊哭。這次是高興的哭。
她說:「嗯,過了。九月開始實習。對,基隆。」
對,基隆。
我站在她旁邊,聽她講電話。
她過了。
她熬了那麼多夜。她的胃破了一個洞。她模擬考的成績單蓋著,不敢看。她一個人在書桌前面,按計算機,按很久。
她過了。
我應該要很開心。
我是很開心。
可是我心裡有一塊,一直在想:她要走了。
她在電話裡說基隆的時候,那一塊就變大了。
我很氣我自己。
她過了耶。她那麼辛苦,她終於有一件事是好的。
我卻在想我自己。
我覺得我很自私。
畢業典禮那天,她媽沒有來。
她說:「她要顧家。」
我說:「嗯。」
基隆到花蓮很遠。車票很貴。家裡的門要有人顧。
我都知道。
所以那天,幫她拍照的只有我。
她穿學士服,站在湖邊。
我說:「笑一下。」
她沒有笑。她看著鏡頭,很認真。
我按了很多張。
我一直按。
她換了一個姿勢,我按。學士帽歪了,她伸手扶,我也按。
我知道這是她在花蓮的最後一個月。
再過幾個禮拜,她就不會站在這個湖邊了。
我想把她留下來。
能留多少,就留多少。
手機裡的照片越來越多。
我還是覺得不夠。
系排的學妹來找她。
一個一個抱她。
資工那個舉球的學妹抱著她不放,說:「學姊妳走了我怎麼辦。」
托拍拍她的背。
「妳舉得很好。」
一年前,予也是這樣站在這裡。
予抱托,拍背兩下。
那時候我站在旁邊,鬆了一口氣。
今天我站在旁邊。
我沒有鬆一口氣。
她搬家那天,是六月底。
她的東西不多。
她搬進來的時候,帶了一個大袋子。一些衣服,一個小電鍋,離散跟線代的課本,一個裝膠帶跟冰敷袋的鐵盒。
還有那個鞋盒。
她搬出去的時候,也是一個大袋子。
再加兩個紙箱。
一年半,多了兩個紙箱。
我幫她收。
衣服一件一件摺好。
她的衣服放在衣櫃右邊。那是她搬進來那天,我清出來的。五個空衣架。
後來越掛越多,我的衣服被擠到左邊。
現在右邊又空了。
五個衣架。
不,比五個多。她走了,我才發現我後來又買了幾個給她。
那件灰色、領口鬆掉的 T 恤,她拿起來,看了一下。
放到我的那一邊。
她沒有說什麼。
鞋盒,她從最上面那格拿下來。
放進紙箱最下面。
她沒有打開。
衣櫃最下面那格,三條深藍色的毛巾。
她蹲在那裡,看了很久。
她說:「這個……」
她沒有說完。
我說:「妳帶走。」
我說得太快了。
她看我。
我也看她。
她把毛巾拿出來,摺好。
一條放進紙箱。
兩條放回去。
我看著那兩條毛巾。
摺得很整齊,放在衣櫃最下面那格,跟以前一樣。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是「我還會回來」嗎。
放假回來,打開衣櫃,毛巾還在這裡。
還是「這些是妳的」。
她帶走一條,是她的。留下兩條,是我的。
分好了。
我沒有問為什麼。
她也沒有說。
電鍋,蓋子還凹著一塊。
她說:「這個給妳。」
我說:「妳不用嗎。」
她說:「我家有。」
她說:「妳要記得吃飯。」
我說:「妳才要記得吃飯。」
她說:「好。」
她說好。
她的機車要托運。
我們騎到花蓮火車站,一人一台。我騎我的,她騎她的。
她在前面。
她騎得很慢,一直看後照鏡。
托運的地方,她填單子。
寄件人,收件人。收件地址是基隆。
她的字還是很醜。
機車被推走的時候,她一直看著。
那台機車載過我很多次。外環,肉粽伯,台九線,門諾。
她的火車是下午的。
我們在車站外面坐著,等時間。
她說:「放假我會回來。」
我說:「好。」
她說:「妳也可以來基隆。」
我說:「好。」
她說:「每天晚上講電話。」
我說:「好。」
我說了好多個好。
她聽得出來。
她沒有說破。
時間到了。
她站起來,背起包包。
她抱我。
在火車站前面,很多人。
她抱了很久。
沒有拍背。
她在我耳邊說:「七號。」
「嗯。」
「對不起。」
我很想叫她不要說。
不要說對不起。
對不起是最後才說的話。
新竹那個人,最後也說了對不起。予在電話裡,最後也說了祝我幸福。
說完,就結束了。
我不想結束。
我抱著她,臉埋在她的肩膀上。
我想把那三個字推回去。
我不知道她在對不起什麼。
是對不起要走。對不起不能讓我碰她。對不起那些毛巾。對不起每一次都說好。
還是對不起,她也不知道以後要怎樣。
我說:「不用說對不起啊。」
我說:「妳又沒有打到誰。」
她停了一下。
然後她放開我。
她看著我的臉。
這一次她沒有看得很用力。
她只是看著。
她進站了。
她沒有回頭。
不對。
她回頭了一次。在剪票口。
她舉起手。
我也舉起手。
隔著很遠。
沒有擊掌。
我很想跟她說點什麼。
什麼都好。
到了跟我說。記得吃藥。基隆下雨要帶傘。我會想妳。
或是,只叫她一聲。
托。
什麼都好。
只要她再停一下。
可是太遠了。
我喊,她也聽不到。
我張開嘴。
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她轉過身,走進去了。
我的手還舉著。
我一個人騎車回志學。
台九線,很直。
房間是亮的。
我出門的時候忘記關燈。
一年多以前,我寒假回來,房間也是亮的。
她說:「妳回來了。」
今天沒有人說。
我把電鍋放回架子上。
凹掉的那一塊朝牆壁。
衣櫃打開。
右邊空了。
最下面那格,兩條深藍色的毛巾。
我拿起那件灰色的 T 恤。
上面還有她的味道。
洗衣精的味道。我們用同一罐洗衣精,所以其實是我的味道。
可是我覺得是她的。
晚上她打來。
她說她到了。她說她媽煮了很多菜。她說基隆在下雨。
她的聲音很累。
我說:「早點睡。」
她說:「妳也是。」
掛掉之後,我躺在床的中間。
床很大。
我以前不知道,一個人睡,床這麼大。
我設了五個鬧鐘。
明天沒有人會先幫我關掉。
我在想,予離開花蓮的那天,托睡到十一點。
我那時候一直在想,她是不是真的在睡。
我現在知道了。
不是累,也不是假裝。
是有一個人走了,你不知道要怎麼起床。
我把灰色的 T 恤抱在胸口。
我跟自己說,她只是去基隆。
放假會回來。
每天晚上講電話。
我說了好多個好。
我一個人的時候,也還在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