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36 篇
退追
是我先說的。
九月初,開學前一個禮拜。
我回花蓮。
一個人搬回那間一房一衛。
那天晚上,她打來。
很難得。十點。
她說她實習第一週。她說學生很吵。她說指導老師叫她下禮拜試教。
她說得很慢。
她的聲音很累。
我聽她講完。
然後我說:「托。」
我很少叫她的名字。
她也很少叫我的。
她停住了。
她聽得出來。
就像三月那天晚上,我說嗯,她就聽得出來。
我說:「我們分開好不好。」
說完,我才發現我的手在抖。
拿手機的那隻手。我換另一隻手拿,那隻也在抖。
我的心跳很大聲。
大到我覺得她聽得到。
我在台中想了一整個八月。每一句話,我都在心裡講過很多次。
我以為講出來的時候,我會很平靜。
我沒有。
我把腳縮到床上,抱著膝蓋。
膝蓋在抖。
我把臉壓在膝蓋上,想讓它停下來。
電話那邊很安靜。
我聽到雨的聲音。基隆又在下雨。
我等她說話。
我知道她會說什麼。
她會說對不起。她會說是她不好。她會說,再給她一點時間。
她會說好。
她沒有說。
過了很久,她說:「妳想好了嗎。」
我說:「想好了。」
我真的想好了。
我在台中那張床上,想了一整個八月。
我說:「不是因為妳不好。」
她說:「我知道。」
我說:「也不是因為我不愛妳了。」
她說:「我知道。」
換她說我知道了。
我說:「我們兩個,都在等對方好起來。」
我說:「可是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讓自己好。」
她沒有說話。
我說:「妳回去之後,每天都說在睡覺。」
我說:「我不是在怪妳。我知道為什麼。我也會那樣。」
我說:「可是我不想再等了。我不想每天晚上等手機亮。我等了一輩子了。」
我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
她說:「七號。」
她停了一下。
然後她說:「垣。」
第二次。
第一次是地震那天早上。
那天她喊我的名字,是撲過來,壓在我身上,抱住我的頭。
整個房間在甩,她什麼都沒想,就靠過來了。
今天她也叫我的名字。
她在基隆。我在花蓮。
她抱不到我。
同一個名字。
一次是靠過來。
一次是放手。
我撐不住了。
我沒有出聲。
可是眼淚一直掉,掉在膝蓋上,掉在手機上。
我把手機拿遠一點。
我怕她聽到。
我很想跟她說,妳叫我七號就好。
不要叫我的名字。
叫七號,就表示我還是她的七號。
叫垣,就表示她要把我還給我自己了。
我沒有說。
我咬著嘴唇,等那一陣過去。
她說:「妳不要每一次都說好。」
我拿著手機,沒有辦法說話。
那是我三月想跟她說的話。
我沒有說。
她說了。
她說:「妳要問自己要什麼。不要問我好不好。」
我說:「妳也是。」
我說:「妳可以好好為自己想一次嗎。」
我說:「不是為妳媽。不是為我。」
她沒有說好。
她說:「我不知道怎麼做。」
那是我第一次聽她說,她不知道。
我說:「我也不知道。」
我們兩個都沒有再說話。
很久。
雨的聲音。她的呼吸。
不是睡著的呼吸。
我在想,我們兩個好像。
我媽哭,我說好。她媽哭,她說好。
我們都很會照顧別人。我們都不會照顧自己。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是兩個人在互相照顧。
可是沒有人在照顧自己。
所以我們兩個都在等。
等對方先好起來,自己才能好。
可是那樣,誰都不會好。
她說:「好。」
我聽得出來。
這一次的好,不是她在說好。
是她真的想過了。
她說:「妳要吃飯。」
我說:「妳才要吃飯。妳的胃。」
她說:「我知道。」
她說:「發球很好。要繼續打。」
予也說過這句話。
我不知道是誰先說的。
我說:「不用說對不起喔。」
她說:「我又沒有說。」
我說:「妳等一下就會說。」
她沒有說。
她掛掉了。
我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後我打開 IG。
toss.10。
她的大頭貼還是那張,在舊宿球場,背對鏡頭舉球。
我沒有馬上按。
我從她最新的一張,往下滑。
舊宿的球場,晚上,投燈亮著。我跳起來,馬尾甩在後面。
湖邊,我低頭吃便當,筷子還咬在嘴裡。
肉粽伯,我在剝肉粽,眉頭皺著,很認真。
志學街上的鳳凰木下面,我回頭,好像有人叫我。
每一張都是我。
我不知道她拍了這些。
我從來沒有看過自己是這個樣子。跳起來的樣子,吃東西的樣子,回頭的樣子。
她一直在看我。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她沒有寫字。每一張都沒有寫字。
可是我看得懂。
我滑到最下面。
最早的一張,是她大一的時候。我還不認識她。
我又滑回最上面。
我按了取消追蹤。
我打開賴。
我們的對話停在她傳的:「到家了。」
我往上滑,滑了很久。
滑到兩年前。
「妳每次限動都有看,又都沒+1。」
我沒有再往上滑。
我回到最下面。
在輸入框打字。
「妳要記得吃飯。」
剛剛電話裡,我已經說過了。
可是我還是想再說一次。
我看著那一行字。
傳出去,她會看到。她會回「好」。
她會回好。
然後我會等她下一句。
我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吃飯。記得。要。妳。
輸入框空了。
我刪了。
分手,就是不聯繫。
這是我跟自己說好的。
不是因為恨她。
是因為如果我還看得到她,我就會一直看。看她有沒有發限動,看她幾點上線,看她是不是又說在睡覺。
我就會一直等。
我不想再等了。
我很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開學了。
我大四。
我搬了床的位置。
我把衣櫃右邊的衣架收起來,放進一個袋子。
最下面那格的兩條深藍色毛巾,我拿去樓下洗,曬乾,摺好。
拿來擦頭髮。
電鍋,凹掉的那塊還是朝牆壁。
我用它蒸蛋。
我放兩顆蛋。
一個人吃。
那件灰色的 T 恤,我還在穿。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丟掉它。
我還是設五個鬧鐘。
每天都是第五個才醒。
系排開始練了。
國企來了三個新生。
有一個學妹,第一球發出界,一直說對不起。
我站在旁邊。
我想說,不用每一球都說對不起,妳又沒有打到誰。
我沒有說。
那句話是她的。
我走過去,拍了一下學妹的肩膀。
我說:「再發一次。」
隔壁是資工的場。
那個舉球的學妹,現在是大三了。她在教新生舉球。
她舉得很好。
低一點,快一點。
我站上去發球。
我以為我會痛。
這是分手之後,我第一次回到這個球場。
我以為我一走進來,就會想到她。投燈,屋簷,最後那一球,她扣住我的手指不放。
我以為我會在場邊哭。
我沒有。
我纏膠帶,綁馬尾,套護膝。
跟學妹打招呼。
一切都很平。
平到我害怕。
我在想,是不是我已經不愛她了。
還是我只是,又把自己收好了。
像小時候聽到機車聲,把電視關小,書包收好。
收得太好,好到連我自己都找不到。
我不知道是哪一個。
我把球拋起來。
我在想,她現在在基隆。
她會不會在下雨的窗戶旁邊,改學生的作業。
她會不會記得吃飯。
她會不會,終於可以不靠任何人,就睡著。
停一下。
吸一口大的。
我希望她可以。
我打出去。
球擦過網子上緣,掉到對面。
擦網球。
不是觸網。
觸網是碰到了,就是妳的錯。
擦網是球碰到網子,還是過去了。
對面的新生沒接到。
我沒有說對不起。
我又沒有打到誰。
我想,有一天,如果我們都學會了照顧自己。
如果我可以不等任何人的機車聲。如果她可以不用說好,也可以睡著。
那時候,也許。
我沒有想下去。
學妹在旁邊喊:「學姊好球!」
我說:「謝謝。」
我撿起下一顆球。
我還要再發很多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