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33 篇
球場
吃完早餐,我們去球場。
我們沒有回家換衣服。
我穿著睡覺的短褲,外套裡面是那件灰色、領口鬆掉的 T 恤。那是她的。
她穿著運動褲,頭髮隨便抓起來。
學弟回去拿球。
學妹說她宿舍有網子的鑰匙。
舊宿的球場,網子都收起來了。
我們自己拉。
國企那面在最裡面,靠樹。
托說:「拉資工的。比較近。」
我跟她一人拉一邊。
她那邊比較緊,她拉不動。
我走過去,跟她一起拉。
網子拉好的時候,地又搖了一下。
很小。
網子晃了晃。
我們都停下來,看著網子。
然後學弟說:「好了啦,它沒倒。」
人慢慢變多。
有資工的,有國企的,有我不認識的。大家都停課,大家都不想待在房間裡。
最後湊了兩隊,還多了三個人在場邊輪。
托說:「我舉。」
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舉球了。
教檢,家教,胃。她的護膝放在鞋櫃上,積灰。
今天她沒有戴護膝。她就這樣站上去了。
她站在網子前面,轉過來看我。
「七號,左邊。」
我站到左邊。
第一球,對面發過來。學弟接起來,有點偏。
她跑過去。
舉。
低一點。快一點。
我跳起來。
我沒有跳早。
我打下去。
球落在對面的線上。
場邊的學妹喊:「好球!」
托轉過來。
她走過來,抱了我一下。
兩秒。
她以前只跟我擊掌。
從投燈那天開始,她就只跟我擊掌,不抱。她抱別人,不抱我。
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
今天她抱了。
她的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
很輕。可是我感覺得到那個重量。
她身上是汗的味道,還有早上那件外套的味道。
我不知道為什麼,很想把這兩秒記下來。
她的下巴。她的味道。她的手在我背上,停了一下。
她抱別人,抱完就放開,回去站位。
她抱我,抱了兩秒。
她放開的時候說:「好球。」
跟大一那年打 play 一樣。
我們打了很久。
一局,換人,再一局。
餘震來的時候,大家就停下來,站在原地,等它過去。
過去了,就繼續發球。
托舉壞了一球。
太高,太後面。我跳了,沒碰到。
她舉起手說:「我的我的。」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她說這句了。
我想,她以前就是這樣打球的。
舉壞了就說我的我的。隊友打好了就去抱。在場上一直說話,一直在動。
大一的時候,我站在場邊,看她打球。打得普普,可是一直在動。
今天的她,是那個時候的她。
中午,學妹去買了一袋飲料回來。
大家坐在場邊,背靠著舊宿的牆。
投幣機就在旁邊。白天不用投。
托坐在我旁邊。
她喝溫豆漿。學妹特地幫她買溫的。
她說:「謝謝。」
學妹說:「學姊妳最近都沒來,我舉到快哭了。」
托說:「妳舉得很好。」
學妹說:「七號學姊一直跳早。」
我說:「是妳舉太高。」
托沒有說話。
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在場邊。
學弟學妹都在。
她分手那天晚上,靠過我的肩膀一次。
那之後,就沒有了。
在家裡沒有,在外面更沒有。都是我靠她,她從後面抱我。
一年半,都是這樣。
我累了,靠她。我難過,她抱我。我睡不著,她的手放在我腰上。
我一直以為,我是被撐住的那一個。
今天換過來了。
她的頭靠在我肩膀上。我坐得很直。
我發現,我的肩膀撐得住。
原來我也可以撐住一個人。
原來她也會想要被撐住。
我沒有動。
我怕我一動,她就會起來。
她說:「好累。」
我等她說下一句。
她沒有說。
她只說了好累。
沒有說沒關係。沒有說我再想辦法。
我鼻子一酸。
我等這兩個字,等了很久。
她胃痛到吐的那天晚上,她沒有說。她媽講一個多小時電話,她沒有說。模擬考成績單蓋著,她沒有說。
她每一次都說,沒事。我再想辦法。
今天她說,好累。
只有兩個字。
我低頭看我的鞋子。
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的臉。
我說:「那就休息。」
她說:「嗯。」
下午我們又打了兩局。
太陽很大。她的臉曬紅了。
她一直在動。
最後一球是她舉的。
舉給我。
我跳起來的時候,看到網子。
我的手離網子很近。
我沒有收手。
我打下去。
沒有碰到網子。
球落地。
她在網子前面轉過來。
她沒有說好球。
她舉起手。
我走過去。
擊掌。
她的手指扣住我的手指。
一秒。
兩秒。
她沒有放開。
那天收網子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
我們一人收一邊。
她那邊還是比較緊。我走過去,跟她一起收。
我們騎車回家。
她騎,我坐後面。
我抱著她的腰。
她沒有說會痛。
房間還是早上那樣。
電鍋在浴室門口。便利貼一半在地上。
我們一起收。
她撿便利貼,我撿電鍋。電鍋的蓋子凹了一塊,還可以用。
志願表在床底下。
她撿起來,看了一下。
放回資料夾。
她沒有說什麼。
我也沒有。
晚上她洗完澡,沒有在浴室換衣服。
她穿著浴巾走出來,頭髮滴著水。
她把吹風機遞給我。
「幫我吹。」她說。
十二月的時候,我說要幫她吹,她說不用,我自己來。
我讓她坐在床邊。
我站在她後面,吹她的頭髮。
她的頭髮到肩膀,跟我一樣長。
我的手指碰到她的後頸。
她沒有縮。
我吹得很慢。
吹風機開最小聲。
她閉著眼睛。
去年秋天,她讀書讀到半夜,我在浴室吹頭髮。
她說:「可以小聲一點嗎。」
說完,她一直跟我道歉。道歉了好幾次。
今天吹風機開最小聲。
是我自己調的。
她什麼都沒說。她閉著眼睛,讓我吹。
我很想問她,今天為什麼可以。
我沒有問。
我怕我一問,她就會想起來。
想起她的胃,想起她媽,想起基隆。想起她不能讓我碰。
然後明天,又不能了。
所以我只是吹。
我希望吹風機不要停。
我希望她的頭髮永遠不要乾。
只要還在吹,她就還坐在這裡。
只要還在吹,我就還可以碰她。
她的頭髮一點一點乾了。
我把手指放進去,慢慢撥。撥到最後一撮。
我把吹風機關掉的時候,房間突然很安靜。
那天晚上,她沒有拿毛巾。
她從後面抱著我。
很快就睡著了。
停一下。
吸一口大的。
她沒有攻我,也睡著了。
我躺著,聽她的呼吸。
我想,今天是最好的一天。
早上整個房間在甩,她撲過來,喊我的名字。
早餐店裡,她在桌子下面抓我的手,沒有放開。
球場上,她抱我,她說我的我的,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她說好累。
晚上,她讓我吹她的頭髮。
今天她沒有想好才動。
今天她不用扛什麼。
今天停課。
我那時候以為,以後還會有很多這樣的一天。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打球。
我那時候不知道。
後來我常常想,如果那時候知道,我會不會做什麼不一樣的事。
多說一點話。多抱她一下。跟她說,不要走。
我想了很久。
我不後悔。
那天什麼都不用說。
她喊我的名字,她抓我的手,她抱我,她靠在我肩膀上,她說好累。
她讓我吹她的頭髮。
那天很好。
好到我不想動它。
如果那天我說了什麼,那天就會變成別的樣子。
我想讓它留在那個樣子。
她的頭髮還有一點濕,貼在我的脖子上。
我沒有撥開。
我閉上眼睛,想著明天還是停課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