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觸網》・垣・第 32 篇

yuan.spike2024 年 4 月 3 日

呼朋飲伴

七點五十八分。

我是被她叫醒的。


不是用身體。不是親後頸,不是咬耳朵。

是用喊的。

「垣!」


她從來沒有喊過我的名字。

她都叫我七號。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房間在晃。

不是晃。是被甩。

衣櫃的門自己打開,又自己關上。書桌上的東西一直掉。電鍋從架子上滑下來,砸在地上。


她撲過來。

整個人壓在我身上。

她的手抱著我的頭。


我聽到很多聲音。

玻璃。樓上有人在叫。外面的鐵捲門一直響。

還有一個很低的聲音,從地板下面上來,一直沒有停。


很久。

真的很久。


停下來的時候,她還壓在我身上。

她在發抖。

我也在發抖。分不出來是誰的。


「妳有沒有怎樣。」她說。

「沒有。」

「真的沒有?」

「沒有。妳呢。」

「沒有。」


她沒有起來。

她的手還抱著我的頭。


我第一次這麼近地抱著她。

我的手在她的背上。

隔著衣服。我摸到她的骨頭。

她沒有說會痛。


過了一下,她才坐起來。


房間很亂。

教育概論掉在地上,便利貼散了一地。電鍋的蓋子滾到浴室門口。

衣櫃最上面那格,鞋盒掉下來了。


鞋盒掉在床邊。

蓋子沒有開。


她看了它一眼。

她把它撿起來,看都沒看,放回最上面那格。

推到最裡面。


然後她去撿教育概論。


手機一直響。

國家級警報響過了,現在是訊息。群組、家人、學校。


她媽打來。

她接起來,說:「我沒事。我沒事。真的沒事。」

她媽在那邊哭。基隆也有搖。

她說:「妳那邊有沒有東西倒?門有沒有關好?好,好。我等一下再打給妳。」


她掛掉的時候,我手機也響了。

是我媽。


我媽很少打給我了。

她說:「妳那邊還好嗎。新聞說花蓮很大。」

我說:「還好。」

她說:「妳有沒有受傷。」

我說:「沒有。」


她停了很久。

然後她說:「那就好。」


那就好。

她沒有說別的。沒有說她自己怎樣。沒有哭。

就問我好不好,然後說那就好。


我掛掉電話,坐在床上很久。


托在撿便利貼。

一張一張撿。

她撿到一半,停下來。

她蹲在地上,沒有動。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我幫她撿。


學校的訊息來了。

今天停課。


她說:「停課了。」

我說:「嗯。」

她說:「妳餓嗎。」

我說:「餓。」


我們沒有收房間。

我們穿著睡覺的衣服,套了外套,就下樓。


樓梯間有人坐在那裡。隔壁的、樓上的。有人還穿著拖鞋,有人抱著貓。

大家都在看手機。

沒有人說話。


走到志學街上,人很多。

平常這個時間,大家都在上課,或在睡覺。

今天所有人都在街上。


呼朋飲伴坐滿了。

外面也站滿了。


我們排隊。

前面是國企的學弟。後面是資工的兩個學妹。

學弟回頭看到我們,說:「學姊,妳們也來了。」

我說:「嗯。」


好像整個志學的人,都在同一間呼朋飲伴。


店裡的電視開著。

新聞一直在播花蓮市區。有一棟大樓斜掉了。

所有人都在看。


老闆一邊炸薯條,一邊說:「慢慢來喔,都有。」


托點了一杯熱紅茶。

我說:「再一份薯條。」

她看了我一眼。

我說:「妳要吃東西。不然至少喝奶茶。」

她說好。

她把紅茶換成熱奶茶。


我們沒有位子。

跟學弟擠一張桌子。他讓出一半的椅子給托。


又搖了。

比剛剛小很多。

可是整間店的人,同時停下來。


沒有人尖叫。

大家抓著桌子,看著天花板上的燈。

燈在晃。


托的手抓住我的手。

在桌子下面。


我反過來抓住她。


搖停了。

店裡有人說:「好了好了。」

大家又開始吃。


她的手沒有放開。

我也沒有。


我不敢看她。

我假裝在看電視。電視在播那棟斜掉的大樓,一直重播。


我怕我一看她,她就會想起來。

想起她不能讓我碰。想起會痛。

然後她就會把手抽走。


所以我一直看電視。


她的手很冰。在發抖。

她抓得很緊。


她需要我。


不是她拿出毛巾的那種需要。不是我的身體可以讓她放一下的那種需要。

是她害怕,所以抓住我。

就只是這樣。


我好久沒有覺得,她需要我。

需要的是我這個人。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一點。

讓她知道我在。


我們就這樣,一隻手牽著,一隻手吃薯條。


學弟在講他房間的書櫃倒了。學妹在講她室友還在睡,地震都沒醒。

托說:「七號也差點沒醒。」

學弟說:「真的假的。」

我說:「我醒了好不好。」


托沒有回。

她低頭喝奶茶。


我知道她剛剛喊我的名字。

她自己知道。

我們都沒有說。


吃完,大家都沒有走。

外面一直有人經過。有人在講要不要回家,有人在查火車還有沒有開。

大家站在呼朋飲伴外面,好像離開這裡,就要一個人面對什麼。


我想到我們的房間。

電鍋在地上。教育概論還沒撿完。志願表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我想到她媽。

我想到她說的「門有沒有關好」。


可是那天早上,在呼朋飲伴裡,沒有人在想以後。

沒有人在想教檢。沒有人在想實習。沒有人在想基隆。


大家都只在想,剛剛那一下。

還有現在。


學弟說:「欸,今天停課欸。」

學妹說:「要幹嘛。」


托轉過來看我。

她的眼睛是亮的。

好久沒有看到了。


「要不要去打球。」她說。


我在想,她壓在我身上的那一下。

她什麼都沒有想。沒有想她的胃,沒有想她媽,沒有想會痛。

她就撲過來了。


原來她有這麼快的時候。

原來她不用想好,也可以先動。


我看著她的眼睛。


亮的。

去年冬天開始,她的眼睛就沒有亮過。讀書的時候沒有,接她媽電話的時候沒有,拿毛巾的時候也沒有。

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了。


現在亮了。


我想讓它多留一下。

一下就好。


我說:「好。」


這一次的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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