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31 篇
悶著
我們吵架的時候,不會大聲。
我們兩個都沒有大聲過。
我家有人大聲。她家也有人大聲。
我們都知道大聲之後會怎樣。
所以我們吵架,是悶著。
那張紙放在她的書桌上。
教育實習的志願表。系上要交的,下禮拜截止。
她壓在教育概論下面,露出一個角。
我不是故意看的。
我是要拿她桌上的膠帶。
第一志願,基隆。
第二志願,基隆。
第三志願,新北。
花蓮那一欄,是空的。
我不意外。
她媽一個人在基隆。門上有人寫字。她每天接電話,每個月匯錢。
她一定會回去。
我早就知道了。
可是知道,跟看到,是兩件事。
知道的時候,那只是一件以後的事。很遠。可以先不要想。
看到的時候,它變成三行字。她的字,很醜,一筆一筆寫上去的。
下禮拜就要交了。
我把膠帶拿走,把教育概論放回去。
放得跟原本一樣,露出一個角。
她那天晚上去市區家教,九點才回來。
她開門,說:「我回來了。」
我說:「嗯。」
只有一個嗯。
她聽得出來。
她沒有問。
她把包包放下,去洗手,去電鍋看我有沒有留飯。我有留。
她坐下來,一口一口吃。
我坐在床上,看手機。
我其實沒有在看。
她吃完,把碗洗了。
洗得很久。一個碗,一雙筷子,她洗了很久。
我知道她在等我開口。
她知道我在等她開口。
我看著她的背。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肩膀縮著。比去年瘦很多,衣服掛在身上。
我很想走過去。
從後面抱住她。把臉靠在她的背上。
什麼都不用說。
她以前就是這樣抱我的。
我難過的時候,她從後面抱過來,說不要動,這樣就好。
我想把那個還給她。
可是我不敢。
她不讓我碰。
所以我坐在床上。
我們以前也是這樣。
上次是我忘記跟她說我晚上要打工到很晚。她在家等到十一點,飯冷掉。她沒有生氣,她只是不講話。
再上次是她答應學妹去幫忙舉球,那天本來說好要陪我去市區。我沒有生氣,我只是不講話。
每一次,都是這樣。
兩個人在同一個房間裡,一個在洗碗,一個在看手機。
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不是輸了。
我說錯了。
是誰先開口,誰就要先說出那句話。
她洗完碗,擦手。
坐回書桌前面。
教育概論翻開。
那張紙的角,還露在外面。
她沒有讀。
我看得出來。她的螢光筆蓋子沒有打開。
過了很久。
我不知道多久。手機的螢幕暗掉三次。
她說:「妳看到了。」
不是問句。
我說:「嗯。」
她說:「我本來要跟妳說。」
我說:「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
她本來要跟我說。她會挑一個晚上,我們吃完飯,她會先問我今天怎樣,然後說「我跟妳說一件事」。
她會說得很慢。
她會一直看我的臉。
她說:「我媽一個人。」
我說:「我知道。」
她說:「我爸那邊,如果有人再去……」
她沒有說完。
我說:「我知道。」
我每一句都說我知道。
因為我真的知道。
她要說什麼,我都知道。
她媽一個人。門上有人寫字。她爸的債不知道有多少。她在花蓮,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匯錢回去,匯了還不夠。
她要回去。
她一定要回去。
換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想說,那我呢。
可是我也知道,我說了那我呢,她會說什麼。
她會說對不起。
她會說,妳還有一年,妳要好好讀完。
她會說,基隆很遠,可是放假可以回來。
她會說得很溫柔。
然後她會看著我的臉,看得很用力,看我好不好。
我就會說,好。
我都知道。
其實我想說的,不是那我呢。
我想說,妳可以好好為自己想一次嗎。
不是為妳媽。不是為妳爸的債。也不是為我。
是為妳自己。
妳的胃還沒好。妳現在只能喝溫水,半夜還是會醒。妳的護膝鬆到快要掉下來。
妳把志願表填滿了基隆,可是妳有沒有問過自己,妳想去哪裡。
妳媽有妳。
那妳有誰。
我想說,妳不用每一次都說好。
妳可以說不要。妳可以說我不行。妳可以說我好累。
可是我也知道,我說了,她會說什麼。
她會說:「我有啊。」
她會說:「我有妳啊。」
她會說得很溫柔,然後看我的臉。
那也是她在說好。
而且我知道,如果有人跟我說這些話,我也會說好。
我也不會為自己想。
我沒有資格叫她為自己想。
所以我沒有說。
我說:「妳要寫好看一點,字太醜了。」
她停了一下。
然後她說:「哪有。」
她把那張紙拿出來,看了一下。
「真的很醜。」
那就是我們和好的方式。
她把志願表收進資料夾。
打開螢光筆。
開始讀書。
我去洗澡。
水開得很大。
我在浴室裡想。
我們剛剛,到底有沒有吵架。
沒有人大聲。沒有人哭。沒有人說一句不好聽的話。
可是我知道我們吵了。
吵完了,也沒有吵出任何東西。
她要回基隆。
這件事,我們都知道。
她回基隆之後,我們要怎樣。
這件事,我們都沒有說。
不是忘記說。
是我們兩個都很小心地,繞過去。
就像她走路,從來不走經過圖書館那條路。
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
我也從來沒有問。
我洗完出來,她還在讀書。
我上床。
背對她。
我不是在生氣。
我只是不想讓她看到我的臉。
她會看得很用力。
她讀到一點。
關燈。
上床。
她從後面抱過來。
手放在我的腰上。
她說:「七號。」
我說:「嗯。」
她沒有說下去。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
她要說對不起。
她知道我知道。
所以她沒有說。
我們就這樣躺著。
她的手在我的腰上,沒有動。
我的手放在她的手上面,也沒有動。
我在想,我們兩個好像。
我媽在電話裡哭,我說好。她媽在電話裡哭,她說好。
我被人丟下,我說沒關係。她被人罵對每個人都很好,她說祝妳幸福。
我們都很會說好。
所以我們吵架,沒有人會先說不好。
我想問她,明年呢。
我想問她,妳回基隆之後,還會不會一樣。
還會不會每天晚上講電話。還會不會,我發限動,妳就傳訊息。
我沒有問。
因為我怕她說會。
我更怕她說會,然後我們兩個都知道,那是她在說好。
而且我知道,我問了,她會更焦慮。
她現在要讀教檢,要家教,要匯錢回家,要接她媽的電話。她的胃還在痛。
如果我再問她明年,她就要再多扛一件事。
她會想辦法。她每一件事都會想辦法。她會半夜不睡,在書桌前面按計算機,算基隆到花蓮的車票。
我不想變成她的另一件事。
我不想造成她的困擾。
我想當那個不用她擔心的人。
她的呼吸還很整齊。
太整齊了。
她沒有睡著。
我的呼吸應該也是。
我們兩個都在假睡。
讓對方先睡。
窗外有機車騎過去。
很遠。
我閉著眼睛,等她的呼吸停一下,吸一口大的。
一直沒有等到。
那天晚上,我們都沒有說以後。
以後就放在那張志願表裡,夾在資料夾裡,放在她的書桌上。
我們都知道它在那裡。
我們都沒有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