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30 篇
校友盃
予回來打校友盃。
我是在群組看到的。
資工系排每年開學會辦一次校友盃。畢業的回來,跟在校的打一場,打完一起吃飯。
學妹在群組貼了名單。
校友那一欄,第三個名字是予。
托那天晚上在讀書。
我把手機轉給她看。
她看了一下,說:「嗯,學妹有跟我說。」
然後她低頭,繼續畫她的螢光筆。
她沒有說她要不要去。
我也沒有問。
隔天她跟我說,學妹要她回去舉球。
「校友盃,大四要在。」
她說得很平常。
我說好。
她說:「妳要不要一起來。國企那天應該也會有人在練。」
我說:「好。」
我本來就會去。
星期六早上,她醒得比我早。
我聽到她在浴室裡換衣服。門關著。
出來的時候,她已經綁好頭髮了。
她最近很少練球。
她的護膝放在鞋櫃上面,放到上面有一層灰。她用手把灰拍掉,套上去,蹲了兩下。
「有點鬆。」她說。
她瘦了,護膝當然會鬆。
我沒有說。
我自己纏膠帶。
以前都是她幫我纏。
我纏到第三根手指的時候,她走過來,看了一下,說:「太緊了。」
她把我的手拿過去,拆掉,重新纏。
纏完,她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好了。」
我們騎車去舊宿。
予已經到了。
她站在資工的場邊,跟幾個學長姐講話。她的頭髮還是短的,比去年長一點,剛好到耳朵下面。
她看到托,走過來。
抱了一下。
拍背兩下。
「好久不見。」予說。
「好久不見。」托說。
然後予看到我。
她沒有抱我。她舉起手,跟我揮了一下。
「垣,妳也來了。」
「學姊好。」
就這樣。
校友來了五個。
少一個。
學長在場邊問,國企有沒有人可以借一下。
國企那天只有我跟兩個學弟。學弟在纏膠帶,沒有聽到。
予轉過來看我。
「垣,妳要不要來我們這邊?」
我看托。
托站在網子另一邊,手上拿著球。
她說:「去啊。妳去他們比較有機會。」
她說得很快。
我走到校友那一邊。
站在予旁邊。
學長舉球。予在後排接一。
托在對面舉球。
第一球是予接的。
很穩。球高高的,直直的,落在學長頭上。
學長舉給我。
我跳起來,打下去。
對面的學妹沒接到。
在場邊數分的學弟喊了一聲。
予在後面說:「好球。」
她沒有過來拍我。
輪到我前排的時候,托也在前排。
她在網子的另一邊。
離我一隻手臂那麼遠。
我很小心。
我每一次跳,都把手收得很緊。
我不想再碰到網子。
托舉球給學妹。
還是一樣,低一點,快一點。
學妹跳太早了,球打在網上。
予站在我後面,小聲說:「她的球很低,攔的時候要晚一點。」
我說:「我知道。」
說完我就後悔了。
我說得太快。
予沒有再說什麼。
我知道。
我每天看她舉球。我每天看她睡覺的時候眉頭皺著。我知道她的球很低。
我只是不知道,予也還記得。
第二局,我發球。
發到托那邊。
托接了,接得不好,球從她手臂彈出去,飛到隔壁場。
我說:「對不起。」
我說完才發現,我在跟對面說對不起。
對面沒有人受傷。那是一顆好發球。
予在我旁邊說:「不用說對不起啊,妳又沒有打到誰。」
我轉過去看她。
她已經轉回去了,彎著腰,等下一球。
那句話,托第一次跟我講的時候,我大一。
新生盃。她在當線審。
我不知道那句話是誰先說的。
是托先說,予學起來。還是予先說,托學起來。
還是她們在一起三年,一句話說久了,就分不出是誰的了。
我沒有問。
我也不會問。
那一局校友贏了。
二十五比二十一。
打完,大家在場邊收網子。
托去搬球車。予跟學長在收網子。
我去拿水。
托的保溫杯放在我的水旁邊。
裡面是溫水。她現在只能喝溫的。
予收完網子,走過來拿她的外套。
經過托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看著托。
看了一秒,比平常久一點。
「要吃飯喔。」予說。
托說:「有啦。」
就這樣。
學長說要去吃肉粽伯。
予說她不行,她要搭五點的火車。
托說:「我載妳去車站?」
她說得很自然。
說完,她停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
那句話,她是隨口說出來的。
沒有想。就像看到有人要走,手就會伸出去。
可是說完,她想到了。
想到我站在旁邊。
所以她看我。
她在看我有沒有生氣。看我的臉有沒有變。
很快,很小心。
那一眼,比那句話還讓我難過。
她在顧我。
在她自己都還沒想清楚的時候,她就已經先在顧我了。
予說:「不用,學弟要載我。」
托說好。
予背起包包。
走之前,她跟每個人揮手。
跟我揮手的時候,她說:「發球還是很好。」
我說:「謝謝學姊。」
她走了。
我們沒有去吃肉粽伯。
托說她有點累。
回家的路上,她騎車,我坐後面。
我抱著她的腰。
隔著外套。
她沒有說會痛。
晚上,她洗完澡,在浴室換好衣服才出來。
她坐在書桌前面,打開教育概論。
讀了大概十分鐘。
然後她闔起來。
「她看起來很好。」托說。
「嗯。」
「她以前接球就很穩。」
「嗯。」
她沒有再說話。
我也沒有。
她去刷牙。
上床。
從後面抱過來。
她沒有拿毛巾。
她今天說,我載妳去車站。
我知道那不是什麼。
她就是這樣。她看到一個人要走,就會想載她。她看到一個人要搬,就會說住我這。
一年多以前,她也是這樣跟我說的。
不是載妳去車站。是住我這。
予說過,妳就是這樣,對每個人都很好。
我以前覺得,她是在生氣。
今天我站在她旁邊,聽她說「不用說對不起,妳又沒有打到誰」,我覺得她不是在生氣。
她只是說了一件她知道的事。
我不是在吃醋。
我想了很久,我確定我不是。
我是在看予。
她回來,打了一場,很客氣,跟每個人揮手,搭五點的火車走了。
她的頭髮比去年長一點。
她看起來很好。
她離開托之後,看起來很好。
我想到這裡,就不敢想了。
托的呼吸慢慢變長。
停一下。
吸一口大的。
她真的睡著了。
今天沒有發生什麼事。
三個人站在同一個場上,大家都很客氣。
予沒有說什麼。托沒有說什麼。我也沒有。
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在心裡又說了一次。
什麼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