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29 篇
幾公分
她不讓我碰她。
可是她還是會碰我。
一開始我以為,是她想要。
她胃不舒服,身體很累,可是她還是想跟我親近。她不能讓我碰,就換她碰我。
我覺得那樣也很好。
至少她還在。
後來我開始數。
第一次,是十二月底。
她媽打來,講了一個多小時。她坐在書桌前面,背對我,一直說嗯。
講到最後,她說:「好,我再想辦法。」
掛掉。
她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然後她站起來,打開衣櫃最下面那格,拿出一條深藍色的毛巾。
那條毛巾,快三個月沒有拿出來了。
她攤開,鋪好,四個角拉平。
她轉過來看我。
她的眼睛沒有亮。
她的眼睛很紅。
我的身體先僵了一下。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可是我的心還停在那通電話。
停在她背對我,一直說嗯。停在她說「好,我再想辦法」。停在她掛掉之後,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我知道她為什麼拿毛巾。
她很難過。可是她不願意把壓力放到我身上。
她不跟我說她媽講了什麼。不跟我說她有多累。
她只拿毛巾。
她也知道,這樣不對。
我看得出來。她轉過來看我的時候,眼睛很紅,好像在跟我說對不起。
可是她沒有別的辦法。
她不會讓我抱她。
她不會靠在我身上,說她好累,說她媽講了一個多小時,她好難過。
她只會這一種。
我想要的是,她讓我抱一下。
只要一下。
我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什麼都不用做。讓她靠著我,把那一個多小時放下來。
可是她不讓我碰。
第二次,是一月初。
她去考了一次模擬考。教檢的,補習班辦的,在市區。
她回來的時候,把成績單放在書桌上,蓋著。
她沒有說考得怎樣。
我沒有問。
那天晚上,她又拿了毛巾。
第三次,是上個禮拜。
壽豐那個國三的家長打來,說下學期要讓小孩去補習班,家教就上到這個月。
她說:「好,沒問題。謝謝您這半年。」
她說得很有禮貌。
掛掉之後,她在書桌前面算了很久。用計算機,按一按,停下來,再按。
那天晚上,也是。
每一次,前面都發生了一件事。
她碰我的時候,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她很慢。會停,會等,會問我可不可以。
現在她還是很慢。還是會停。
可是她不問了。
她一直看我的臉。
看得很用力。
我的身體還是會縮。
她碰我的腰,我會縮。碰我的耳朵後面,我會抖。
我沒辦法控制。
我的身體比我先答應她。
我不用假裝了。
我的身體是真的。
可是我的心不在那裡。
我的心在想她媽講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在想那張蓋起來的成績單。在想她按計算機按了很久。
那一下來的時候,她會停住。
她看著我。
然後她整個人鬆掉。
不是她的手鬆掉,是她整個人。肩膀,脖子,眉頭。全部鬆掉。
好像她憋了一整天的氣,終於吐出來了。
然後她抱著我,很快就睡著了。
真的睡著。停一下,吸一口大的。
我聽得出來。
她最近只有這種時候,會真的睡著。
我躺在她旁邊,濕掉的毛巾還墊在下面。
我沒有動。
我怕我一動,她就會醒。
我在想,她剛剛看我的臉,看得那麼用力。
她在看什麼。
她在看我好不好嗎。
還是她在看,她自己還有沒有辦法讓一件事變好。
她媽的事,她沒辦法。
她爸的債,她沒辦法。
模擬考,她沒辦法。
家長要讓小孩去補習班,她也沒辦法。
可是我。
她碰我的腰,我就會縮。她碰我的耳朵,我就會抖。她想要那一下,那一下就會來。
我是她唯一有辦法的東西。
我想到這裡,就不想了。
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我想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我的手伸過去。
停在離她的背幾公分的地方。
再過去一點,就碰到了。
隔著衣服。她睡著了,不會知道。她睡著了,就不會說會痛。
我沒有放下去。
我把手收回來。
過了一下,又伸過去。
又停在那裡。
幾公分。
我感覺得到她背上的熱。
我怕她醒。
我怕她醒了,發現我的手,然後往前挪一點。
我更怕的是,她睡著了也會往前挪。
我的手就這樣停在半空。
停到手都麻了。
最後我沒有碰她。
我把手放在我們中間的床單上。
離她幾公分。
隔天早上,她醒得比我早。
她把我的鬧鐘關掉,下床,坐到書桌前面。
把那張蓋著的成績單翻過來,看了一下,又蓋回去。
然後她打開教育概論,開始讀。
她看起來很好。
比昨天好很多。
她甚至在讀書的時候哼歌。
我醒來,聽到她在哼歌,躺在床上沒有動。
我應該要高興。
她好一點了。是我讓她好一點的。
我是有用的。
可是我躺在那裡,一直在想,我的身體是什麼。
新竹那個人,他傳房號給我,我就上去。他要的時候,我就給。我以為那是愛。
後來我知道,那是我怕他走。
托不一樣。
托從來不會傳房號給我。托會問我可不可以。托會看我好不好。托第一次讓我知道,原來我的身體可以是我自己的。
可是現在。
她媽打來,她拿毛巾。成績不好,她拿毛巾。少了一個家教,她拿毛巾。
我的身體變成一個開關。
她按下去,她就會好一點。
我不怪她。
我真的不怪她。
她每天都在扛。我知道那有多重。她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放了。
如果我的身體可以讓她放一下,那就給她放。
可是我也想碰她。
不是那種碰。
我想摸她的頭髮。想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等她的胃不痛。想在她讀書讀到很晚的時候,從後面抱住她,跟她說去睡。
我想照顧她。
可是她不想變成我的負擔。
她知道我知道她有多痛。
她知道我都看得到。
那天晚上,她又上床,從後面抱過來。
今天沒有發生什麼事。她媽沒有打來。沒有成績。沒有家長打電話。
她只是抱著我。
我等著。
她沒有拿毛巾。
她只是抱著我睡著了。
我鬆了一口氣。
然後我被自己的鬆一口氣嚇到。
我在想,我現在每天晚上都在等。
等她媽的電話有沒有來。等她的臉有沒有變。等她有沒有站起來,打開衣櫃最下面那格。
就像小時候。
等我爸的機車聲。
不一樣。
她不是我爸。她從來沒有大聲過。她每一次都很溫柔。
可是我還是在等。
她的呼吸很長。
我把她放在我腰上的手拉過來,放在我的胸口。
她的手很暖。
今天她不需要我。
我跟自己說,這樣很好。
這樣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