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28 篇
觸網
十二月,系際盃。
國企今年人很少,大三的我變成主攻。
第二場打企管。第二局,十八比十九,對面的攻擊手很高,一直從我這邊打。
我跳起來攔網。
球被我擋回去了,落在對面的地上。
我落地的時候,聽到哨子。
裁判指著網子。
觸網。
我的手指在落下來的時候,擦到了網子的上緣。
很輕。我自己都沒感覺到。
那一分給對面。十八比二十。
我轉過去,跟隊友說對不起。
一次。
兩次。
學弟拍我的肩膀:「學姊沒關係啦。」
我看向場邊。
她坐在那裡,手上抱著一個保溫杯,裡面是我早上煮的粥。
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叫。
她只是看著我。
排球有一條規則:比賽的時候,碰到網子就是犯規。
叫觸網。
裁判會吹哨,那一球直接給對面。
不管妳擋得多好,不管球有沒有落地。碰到了,就是妳的錯。
那局我們輸了。
整場也輸了。
收網子的時候,她走過來,站在旁邊。
「打得很好。」她說。
「觸網。」
「那一下很可惜。」
她伸手,想拍我的背。
手停在半空。
停了一下。
然後落下來,在我背上拍了兩下。
我知道她剛剛停了一下。
可是她最後還是拍了。
她不讓我碰她,已經快一個月了。
一開始是肚子。
醫生說潰瘍要好幾個禮拜才會好。她說會痛,我就不碰她的肚子。
後來是腰。
我晚上從後面抱她,手放在她的腰上。她會把我的手拿起來,往上移,放在她的手臂上。
「會痛。」
腰也會痛嗎。
我沒有問。
後來是背。
她說過,放這裡就好。
那天晚上我從後面抱她,手放在她的背上。
她說:「好熱。」
然後她往前挪了一點。
一點點。
剛好讓我的手碰不到。
浴室的門,她開始關起來了。
以前我們都不關。我刷牙,她站在門口等。她洗澡,我在外面換衣服。
現在她洗澡,門是關著的。
換衣服,也拿進浴室換。
出來的時候,已經穿好了。
有一天,她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
我說:「我幫妳吹。」
以前都是她幫我吹,她坐在我後面,一撮一撮吹到髮尾。
她看著我手上的吹風機。
「不用啦,我自己來。」
她把吹風機拿走了。
她不是不碰我。
她還是會牽我的手。走在外環那條路上,她會牽。
她還是會從後面抱我睡。
她還是會親我的額頭,親我的後頸。
只是我不能碰她。
我分不出來。
她說會痛,是真的痛嗎。
她的胃是真的破了一個洞。我看過馬桶裡的顏色,我看過胃鏡的報告。她瘦了,我摸過她的骨頭。
可是腰呢。背呢。頭髮呢。
吹頭髮也會痛嗎。
我在想,也許她只是累了。
教檢、家教、她媽的電話、她爸的債。
她每天都在扛東西。
被人碰,對她來說可能也是一件要扛的事。
我也在想,也許她不想。
也許她從來就不想。
第一次那天晚上,她按住我的手,說今天不用。
我說換我,她躺下去,可是一點都沒有縮。
她的胃還沒破的時候,她就已經不讓我碰了。
系際盃那天晚上,我們回家。
她吃藥,我洗澡。
我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床上,背對著門。
我躺下去。
她從後面抱過來。
我轉過去。
我面對她。
小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是睜開的。
我把手抬起來,想摸她的臉。
她的頭往後縮了一點點。
很小。
如果我不是一直看她,我不會發現。
我的手停在那裡。
在她的臉跟我的中間。
她沒有說話。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很輕。
她把我的手,慢慢移開。移回我自己的胸口。
她的手蓋在我的手背上,按了兩下。
好像在說,沒事。
可是她沒有看我的眼睛。
她看著我的下巴。看著枕頭。看著我後面的牆。
她的眉頭動了一下,很快又放平。
她每次說沒事,都不看我的眼睛。
我把手抽回來。
我往後挪了一點點。
很小。
跟她那天晚上,說好熱,往前挪的那一點點一樣。
我把手縮到被子裡面,握著。
我沒有再伸出去。
她把我拉過去,讓我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手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拍。
她在拍我。
她又在拍我。
我閉上眼睛。
我在想今天那一球。
我擋得很好。球落在對面的地上。
可是我碰到網子了。
裁判吹哨,那一分給對面。
我在想,我現在每次碰她,好像都有人在吹哨。
我的手碰到她的腰,她說會痛。碰到她的背,她說好熱。想幫她吹頭髮,她說不用。想摸她的臉,她往後縮。
我不知道我哪裡碰錯了。
我只知道,每一次,那一分都給對面。
我在想,對面是誰。
是她的胃。是她的教檢。是她媽。是她爸的債。
還是她自己。
我在想,她以前抱很多人。
在球場上,打好球,她會抱。打壞球,她會抱。她抱學妹,抱予,抱我。
她一直都是抱人的那個。
我從來沒有看過,有誰抱她。
她的手停了。
呼吸變長。
停一下,吸一口大的。
她睡著了。
我把頭從她肩膀上抬起來。
很慢,怕吵醒她。
我看著她的臉。
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的。
我把手抬起來。
這次她沒有往後縮。
我的手指停在她的眉毛上面。
差一點點。
我沒有碰下去。
我怕她醒。
我怕她醒了,又說會痛。
我把手收回來,放在我自己的胸口。
我跟自己說,等她好了。
等她的胃好了,等她考完,等她家裡的事過去。
等到那時候,我就可以碰她了。
我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會來。
我只知道,我現在離她很近。
近到她的呼吸會吹到我的臉。
可是我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