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27 篇
胃痛
那天晚上兩點多,我被她弄醒。
不是她叫我。是床在動。
她蜷在床的另一邊,背對我,整個人縮成一團。手壓著肚子,膝蓋頂到胸口。
她沒有出聲音。
可是她在發抖。
「托?」
她沒有回答。
我坐起來,開燈。
她的臉很白。額頭都是汗,頭髮黏在臉上。嘴唇咬著。
「妳怎麼了?」
「沒事。」
她說沒事的時候,聲音在抖。
「胃嗎?」
她點頭。
「多久了?」
「十二點多。」
兩個小時。
我睡在她旁邊,睡了兩個小時。她就這樣縮著,一聲都沒有出。
我恨我自己睡那麼熟。
我要設五個鬧鐘才醒得來。
她每天早上先醒,先關掉我的鬧鐘,再叫我起床。我一直覺得那樣很好。
可是她痛的時候,就在我旁邊,離我不到一隻手臂。
我什麼都沒聽到。
如果她沒有發抖到床在動,我會一直睡到天亮。
她突然坐起來,衝進浴室。
我聽到她在吐。
我跑過去,她跪在馬桶前面,一隻手撐著牆。我蹲下去,把她的頭髮抓起來,抓在手上。
她吐完,手馬上伸過去,把馬桶蓋蓋下來。
很快。
然後按沖水。
她不想讓我看到。
可是我已經看到了。
蓋子蓋下來之前,我就看到了。
馬桶裡的顏色不對。很暗,像咖啡渣。
她跪在那裡,手還壓在馬桶蓋上。
好像只要蓋著,就沒有事。
「去醫院。」我說。
「不用,我吃個胃藥——」
「去醫院。」
她看著我。
我從來沒有用那種聲音跟她講話過。
她沒有再說。
兩點四十分,我騎車,她坐後面。
台九線很黑,路上幾乎沒有車。我騎很快,比我這輩子騎過的都快。
她從後面抱著我的腰,額頭頂在我的背上。
我感覺到她一直在發抖。
每過一個坑,她的手就收緊一下。
我說:「快到了。」
我說了很多次。其實沒有很快。從志學到門諾,要快半個小時。
急診的燈很亮。
護理師問她名字、生日、哪裡痛、痛多久、有沒有吐、吐什麼顏色。
她一題一題回答,很清楚,很有禮貌。
好像在填獎學金申請表。
抽血,打點滴,照X光。
她躺在急診的床上,手上插著針,閉著眼睛。
我坐在旁邊的塑膠椅上。
急診很吵。旁邊床有一個阿伯一直在叫,有小孩在哭,護理師推著車子跑來跑去。
她的手機在震。
四點多。
我看了一下螢幕。
媽媽。
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
我以為她不會接。
她接了。
「喂,媽。」
她的聲音一下就變了。不是剛剛跟護理師講話那種,是那種很低,很軟的聲音。
「嗯,我還沒睡。」
「在讀書。」
她看著天花板。點滴一滴一滴往下掉。
「沒事啦,妳先睡。」
「他們今天有來嗎?」
「好。」
「沒事,我會想辦法。」
「嗯,妳先睡。」
她掛掉電話。
我看著她。
她沒有看我。
「妳為什麼不跟她說。」
「說了她會更擔心。」
「妳在急診。」
「她又不能怎樣。」她說,「她已經夠累了。」
我想到她剛剛講電話的聲音。
很低,很軟。像在哄一個小孩睡覺。
她躺在急診的床上,手上插著針,臉白得跟床單一樣。
她還在哄她媽睡覺。
天亮的時候,醫生來了。
醫生說,可能是胃潰瘍,有出血,要照胃鏡才知道。
醫生問:「最近壓力很大嗎?」
她說:「還好。」
醫生問:「有喝咖啡嗎?」
她說:「一點點。」
醫生問:「三餐有正常吃嗎?」
她說:「有。」
我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我在心裡,一題一題幫她改答案。
一個禮拜後照胃鏡。
胃潰瘍。
醫生開了藥,一天吃兩次,吃兩個月。說不能喝咖啡,不能吃辣,不能空腹,不能熬夜。
說要放鬆。
她點頭,說好,說謝謝醫生。
走出醫院,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電話給家教的家長。
「不好意思,這禮拜四可以改到下禮拜嗎?」
「對不起,我身體有點狀況。」
「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下禮拜一定會補。」
她打了兩通,說了七次對不起。
我數了。
回到家,她坐在書桌前面,拿出計算機。
掛號費,急診費,胃鏡,藥。
她一項一項加。
加完,她把那張收據摺起來,夾進教育概論裡面。
那之後我開始管她。
我把她書桌上的 7-11 咖啡杯全部丟掉。
我早上用她的電鍋煮粥,白粥,加一點地瓜。煮好裝在保溫杯裡,叫她帶去學校。
我設鬧鐘提醒她吃藥。早上八點,晚上八點。
她每次聽到鬧鐘響,就會轉過來看我。
「好啦,我知道。」
可是有一天,我在她的背包裡找到一杯拿鐵。
7-11,大杯,喝了一半。
我拿出來,放在她書桌上。
她回來看到,站在那裡。
「牛奶比較多。」她說。
我沒有說話。
「對不起。」
我還是沒有說話。
她把那杯拿鐵拿去倒掉了。
我不是在生氣。
我是難過。
她連喝一杯咖啡,都要偷偷的。
藏在背包裡,喝一半,選牛奶比較多的。
被我找到,她還要跟我說對不起。
她每天跟她媽說沒事。跟家教的家長說對不起。跟醫生說還好。
現在連我,她都要說對不起了。
我想了很久。
下一次,我不說了。
下一次在她背包裡找到,我就假裝沒看到。
放回去,拉鍊拉好。
她的胃還是常常痛。
吃完飯會痛,沒吃也會痛。讀書讀到一半,會停下來,一隻手壓著。
她說,醫生說要一陣子才會好。
那天晚上,她十二點就上床了。
醫生說不能熬夜,她第一次聽話。
她從後面抱我。
可是我睡不著。
我轉過去,想抱她。
我從前面抱她。我的手繞過去,放在她的腰上,然後往前,碰到她的肚子。
她縮了一下。
整個人縮。
「會痛。」她說。
我的手停在那裡。
她縮了。
我等了好久。
我碰她的肩膀,碰她的背,碰她的腰。她都沒有縮。我以為是我碰的地方不對,以為是我不會。
她現在縮了。
因為會痛。
我把手拿開。
「對不起。」
「沒關係。」她說,「不是妳的問題。」
她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她的背上。
「放這裡就好。」
我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隔著她那件灰色的 T 恤。
我可以感覺到她的骨頭。
她瘦了。
我每天跟她睡在一起,我沒有發現她瘦了。
我在想那個馬桶裡的顏色。
我在想她在急診床上,接她媽的電話,說在讀書。
我在想她打給家教家長,說了七次對不起。
我在想她把收據夾進教育概論裡。
她什麼都扛。
她爸欠的錢。她媽的眼淚。家教的時間。教檢。我。
她什麼都扛,然後她的胃破了一個洞。
我在想,她痛了兩個小時,沒有叫我。
如果我沒有醒,她會一直縮在那裡,縮到天亮。
然後早上起來,關掉我的鬧鐘,坐回書桌前面。
跟我說沒事。
我在想,她說放這裡就好。
她以前說,妳不用。說今天不用。說我想看妳。
現在她說,會痛。
每一句都是真的。
可是每一句,都讓我碰不到她。
她的呼吸慢慢變長。
停了一下。
吸一口大的。
我的手放在她的背上,沒有動。
我怕我一動,她就會痛。
我也怕我一動,她就會說,放這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