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26 篇
教檢
開學了。
我大三,她大四。
她書桌上那本教育概論,終於打開了。
她買了一整組螢光筆。黃色、粉紅色、藍色、橘色。
黃色是重點,粉紅色是考過的,藍色是她不懂的,橘色她說還沒想好。
書桌前面的牆上,貼滿了便利貼。
教育理念與實務。學習者發展與適性輔導。課程教學與評量。國語文。
一張一張,排得很整齊。
她說考試在明年春天。
「還很久啊。」我說。
「不久。」她說。
她沒有抬頭。
她接了兩個家教。
一個在壽豐,國三,教數學,禮拜二跟禮拜四晚上。一個在市區,高一,禮拜六下午。
她還申請了獎學金。系上的,學校的,外面基金會的,她都申請。書桌最下面那格抽屜,放著一疊申請表,每一張都填得很整齊。
我問她:「妳怎麼突然接這麼多?」
「想說多存一點。」
她說得很平。
她開始很晚睡。
家教回來九點多,洗澡,坐到書桌前面。
我十二點上床,她還在讀。書桌那盞小燈開著,燈罩被她轉過去,朝向牆壁,不要照到我。
我閉上眼睛,聽到她翻書的聲音。
翻一頁。停很久。再翻一頁。
有時候她會小聲唸出來。唸到一半停住,又從頭唸一次。
我睡著的時候,她還在唸。
她上床的時候,我通常不會醒。
可是有幾次我醒了,看手機,三點,四點。
她從後面抱過來。
她的手很冰。
她早上還是會先醒。
可是她不叫我了。
她把我的鬧鐘關掉,然後就直接下床,坐回書桌前面。
我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背。
她不太來練球了。
禮拜二要家教。禮拜六要家教。
第三個禮拜我自己去。
資工換了一個大二的學妹舉球。舉得很高,很穩。
資工的學弟問我:「學姊呢?」
我說:「家教。」
他點點頭,「她好拼喔。」
那天我扣球,一直扣不好。
大二的學妹舉的球很高,跟托不一樣。托舉得低一點,快一點,我已經習慣了。
我一直跳早。
我沒有說對不起。
我只是一直跳早。
她開始喝咖啡。
以前她不喝的。她說喝了會心悸。
現在她每天早上一杯黑咖啡,7-11 的大杯美式。中午一杯,家教前再一杯。
我問她:「妳早餐吃了嗎?」
「吃了。」
我在垃圾桶裡沒有看到早餐的袋子。
她媽打來的次數變多了。
以前是一個禮拜一兩次,晚上。現在是每天,什麼時候都有。上課的時候,家教的時候,讀書的時候。
她每一通都接。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來,她坐在書桌前面講電話。
背對著我,聲音很低。
「媽,妳先不要哭。」
「他們有說什麼嗎?」
「寫在門上?寫什麼?」
她停了很久。
「好,妳先拍照給我。」
「不要開門。誰按都不要開。」
「我知道。」
「我知道只有我。」
「我這個月家教的錢,下禮拜領到就匯給妳。」
「我知道不夠。」
「我會再想辦法。」
她一邊講,一邊用筆在便利貼上畫圈。
一圈,一圈,畫到紙破掉。
講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
她把那張破掉的便利貼撕下來,揉成一團。
重新寫一張新的,貼回去。
課程教學與評量。
我站在浴室門口,頭髮還在滴水。
她知道我聽到了。
她沒有轉過來。
「我爸欠人錢。」她說。
「多少?」
「不知道。我媽也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平,好像在唸便利貼上的字。
「有人去家裡按門鈴。今天在門上寫字。」
「寫什麼?」
她沒有回答。
「我媽說,」她停了一下,「只有我能幫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跟她剛剛講電話的聲音一樣,很低,很軟。
好像她已經在心裡說過很多次。
我走過去,站在她後面。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肩膀很硬。
「妳可以跟我說。」我說。
「我說了啊。」
「妳可以多說一點。」
她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把手蓋在我的手上,拍了兩下。
「沒事。」她說,「妳去吹頭髮,會感冒。」
我回浴室吹頭髮。
吹風機很吵。
她在外面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到。
我關掉吹風機,「妳說什麼?」
「可以小聲一點嗎。」
她的聲音很硬。
我從來沒有聽過她用那種聲音講話。
我站在浴室裡,手上拿著吹風機。
頭髮還是濕的。
過了幾秒,她走過來,站在浴室門口。
「對不起。」她說,「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係。」
「對不起。」
「我知道。」
「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
她站在那裡,眼睛紅紅的。
我把吹風機放下,走過去抱她。
她讓我抱了。
很久。
那天晚上我沒有吹頭髮,濕著睡了。
那組深藍色的毛巾,一直放在衣櫃最下面那格。
快一個月沒有拿出來了。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感覺。
我不用再假裝了。
我應該要鬆一口氣。
可是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著她的背,看著那盞轉向牆壁的小燈,我會想,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不是回到床上。
是回到那個會在球場上叫「七號好球」的人。
有一天,我去 7-11 買東西,看到她在 ATM 前面。
她站了很久,按了很多次。
她把卡片抽出來,看著螢幕,又把卡片插回去,再按一次。
我沒有過去。
我在飲料櫃後面站著,等她走了才出去。
我想幫她。
我買了一盒單字卡,空白的。把她便利貼上的東西抄上去,一張一張。
我說:「我考妳。」
她看著那盒卡片。
看了很久。
「妳不用陪我。」她說,「妳去睡。」
「我想陪妳。」
「妳明天八點有課。」
「我可以——」
「七號。」
她叫我的聲音很輕。
「妳去睡。」
我去睡了。
那盒卡片放在她書桌的角落。
她沒有用。
可是她也沒有收起來。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是她之後會用。還是她只是忘了收。還是她不想讓我看到她把它收起來。
我每天都去看一眼。
早上起床,刷牙之前,我會先看一下書桌的角落。
還在。
有一天,那盒卡片被往裡面推了一點,壓在便利貼的下面。
我不知道是她推的,還是書堆滑過去的。
我沒有問。
我只是每天看。
它還在,我就覺得,她還沒有不要我。
禮拜六中午,她家教前,我們去肉粽伯吃午餐。
她點刀削肉燥麵,沒有加辣。
「不吃辣了?」
「最近胃不太舒服。」
她說得很平,好像在說天氣。
我們吃到一半,我問她。
「妳考完,要去哪裡實習?」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還不知道。」她說。
然後她低頭吃麵。
我等她說下去。
她沒有。
我也沒有再問。
我想問,妳會回基隆嗎。
我想問,妳會留在花蓮嗎。
我想問,那我呢。
我一個都沒有問。
她吃完,看了一下手錶,說要去家教了。
她戴上安全帽,騎車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肉粽伯,看著她那碗沒加辣的麵。
湯還剩一半。
晚上她又在讀書。
我躺在床上,看著她的背。
她今天穿那件灰色的 T 恤。領口鬆掉的那件,她分手那天晚上,晾在我窗邊的那件。
我在想,她明年六月就畢業了。
只剩八個月。
我還有一年半。
我在想,她說還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嗎。
她媽說只有她能幫。她爸欠的錢不知道多少。有人在她家門上寫字。
她怎麼可能不回去。
我在想,她說想說多存一點。
她說胃不太舒服。她說沒事。她說吃了。
她每一句都說得很平。
就像我說還好。
我在想我自己。
我也沒有問下去。
我怕問下去,她會說一個我不想聽的答案。
所以我讓她不知道。
我在想,她媽說只有妳能幫我。
我媽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國中的時候,我媽坐在我床邊哭,說,只有妳懂我。
我那時候覺得,我要很乖,很懂事,不能讓她更難過。
托現在也是這樣。
只是她要扛的,比我那時候多很多。
三點,她關燈。
上床,從後面抱過來。
她的手很冰。
我把她的手拉到我的肚子上,用我的手蓋住。
她的手慢慢暖起來。
她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我們都沒有提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