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25 篇
假裝
八月底,暑假快結束了。
我打工的飲料店換了新的店長,排班變很亂。有時候早班,有時候晚班,有時候連兩天。
她暑修考完了。開始在書桌前面放教檢的書,一本很厚的,教育概論。
她還沒開始讀。只是放在那裡。
每天經過,她都會看一眼。
那天我晚班,十點半才下班。
騎回志學,二十幾分鐘。路上很黑,只有我的車燈。
我到家的時候,她在床上滑手機,冷氣開二十七度。
「回來了。」
「嗯。」
「累嗎?」
「還好。」
我洗完澡出來,她已經把毛巾鋪好了。
深藍色,四個角拉好。
她坐在床邊,看著我。
我站在浴室門口,頭髮還在滴水。
我很累。腳很痠,手腕很痛,今天搖了三百多杯。
可是她在看我。
她的眼睛已經開始亮了。
我說:「好。」
我自己說的。她沒有問。
她很溫柔。跟每一次一樣。
可是我的身體一直沒有回來。
她碰到的地方,我知道她碰到了。可是那些地方不燙,也不會縮。
好像隔著一層東西。
她很久。
我一直在看天花板。
我在想明天早班,七點要到。我在想新店長說的那句話,「妳搖的不夠均勻」。
我在想,再這樣下去,她又要把乾的毛巾摺起來放回去了。
她又要一句話都不說,抱著我睡。
我停了一下。
很短。
我不知道我在停什麼。
所以我做了。
我開始呼吸變快。
我抓住床單。
我讓自己的身體抖起來,從腰開始,一直抖到腿。
我出了聲音。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
第一次那天晚上,那個聲音很陌生,不像我。
今天,那個聲音很熟。
是新竹那時候的聲音。
然後我停下來,喘氣,閉上眼睛。
她停住了。
她的手停在我的腰上。
停了一下。
很短。
跟那天中午在湖邊,她的筷子停的那一下,一樣短。
然後她親我的額頭。
「好乖。」她說。
我的臉一下熱起來。
她看出來了。
她一定看出來了。她看得到我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看出來了,還是跟我說好乖。
我覺得很丟臉。
比被拆穿還丟臉。
我寧願她說,妳剛剛是假的。
那樣我可以說對不起。我可以解釋。
可是她說好乖。
我只能閉著眼睛,讓這兩個字留在我的額頭上。
她把毛巾拿起來。
是乾的。
她摺好,四個角對齊,放回衣櫃最下面那格。
她沒有說,是乾的。
我也沒有說。
她躺回來,從後面抱我。
「七號,好睡。」
「好睡。」
她說了。
上次她什麼都沒有說。這次她說了。
我睜著眼睛,看著牆。
她知道。
我知道她知道。
她第一次那天晚上就知道我會咬嘴唇。她找到我每一個會縮的地方。她看得到我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知道我在假裝。
她說好乖。
我在想她為什麼不說。
如果是我,我會說嗎。
不會。
如果她在假裝,我會假裝不知道。因為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在假裝。
說破了,她會很難過。她會覺得她做錯了。
她會說對不起。
所以她也沒有說。
因為她知道我是為了她在假裝。
她的呼吸慢慢變長。
停了一下。
吸一口大的。
這次是真的睡著了。
我想到那天她媽打來,掛掉電話之後,我們兩個躺著,都把呼吸弄得很整齊。
讓對方以為自己睡著了。
讓對方可以睡。
那時候我覺得,我們很像。
我覺得那是一件好事。
現在我不知道了。
我想到我剛剛停的那一下。
那是我最後一次可以不做。
我那時候不知道。
隔天早班。
我七點出門,她還在睡。
我沒有設五個鬧鐘。我設一個,響第一聲就按掉了。
我不想讓她先醒。
那天在店裡,我搖飲料搖到一半,突然停下來。
新店長看著我。「怎麼了?」
「沒事。」
我繼續搖。
我在想,她醒來的時候,會不會看一下我那邊空掉的床。
會不會想到昨天晚上。
晚上我回去,她在流理台旁邊用電鍋蒸蛋。
「妳要不要?」
「要。」
她多放一顆蛋。
我們坐在床上吃。
蛋有點鹹。她鹽放太多了。
「好吃嗎?」
「好吃。」
她看著我。
我低頭吃蛋。
那天晚上,她沒有鋪毛巾。
她抱著我睡。
我們都沒有提。
我在想,我以前以為,假裝是因為不夠愛。
跟新竹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我以為我很愛他,所以假裝。現在我知道,那時候我是怕他走。
可是現在不一樣。
我不怕她走。
我只是想讓她開心。
她開心,我就開心。
這句話我以前也說過。
一模一樣。
我在想,她有沒有假裝過。
她說還好的時候。她說沒事的時候。她說好乖的時候。
她從來不讓我碰她。
會不會,她也在等一個人,讓她不用假裝。
我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胸口。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們兩個都醒著。
我們兩個都知道對方醒著。
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