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24 篇
噴
暑假我們都留在花蓮。
我回市區那間飲料店打工,一個禮拜四天。她修暑修,教育學程的課,下學期要開始準備教檢。
志學的人變很少。肉粽伯還有開,關東煮休息到八月。
晚上很熱,冷氣開二十六度,她說太冷,我說太熱,最後開二十七。
第一次是在六月底。
我不知道會這樣。
那天晚上很久。她一直沒有停,我一直說不行了,她說再一下。
然後就發生了。
我以為我尿出來了。
我整個人坐起來,看著床單,臉燙到耳朵。
「對不起——」
「不是。」她說。
「我去拿——」
「七號,不是。」
她按住我的肩膀,讓我躺回去。
她看著我。
她的眼睛很亮。
我從來沒有看過她那樣的眼睛。
「那是什麼?」
她靠過來,在我耳朵旁邊說了一個字。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在我背後,抱著我,一直不放開。
我感覺到她的胸口一直在動。
她很開心。
那天晚上我們換床單。
十二點多,兩個人站在床邊,把濕掉的床單拉下來,換一條新的。
她一邊拉床角一邊看我。
我不敢看她。
「妳幹嘛一直看。」
「沒有啊。」
她還是一直看。
隔天我抱著床單去樓下洗。
投幣洗衣機,一次三十。
樓下有一個不認識的學生在等烘衣機,看了我一眼。
我覺得他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
我還是覺得他知道。
那之後,她就開始了。
她去全聯買了一組毛巾。
深藍色,三條,很大。
她說:「家裡毛巾不夠。」
我們家毛巾是夠的。
那組毛巾她沒有放在浴室。
她放在衣櫃裡,她那邊,最下面那格。
第一次她拿出來,是一個禮拜之後。
我們洗完澡,她叫我先躺著。
她打開衣櫃,蹲下去,拿出一條深藍色的毛巾。
攤開。
鋪在床上,我的下面。
很平。她把四個角都拉好,拉得跟她掛衣服一樣整齊。
然後她轉過來看我。
我看著那條毛巾。
我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
她把燈關掉,只留小燈。
那天她很慢。
比以前都慢。
她一直在看我的臉。不是看我好不好,是在等。
我知道她在等什麼。
我想讓她等到。
後來有。
毛巾濕了。
她把我抱進去,抱很緊,抱很久。
她的心跳很快。
比我的還快。
我那天晚上睡不著。
我一直在想那條毛巾。
她是什麼時候想好的。去全聯的時候嗎。站在毛巾架前面,挑顏色,挑深藍色,因為深色的看不出來。
挑三條,因為一條不夠。
那之後,那組毛巾一直在用。
一條在洗衣機,一條在晾,一條在衣櫃。
我每次去樓下洗衣服,都會洗到一條。
她變了。
不是不好的那種變。
她還是很溫柔,還是會停,會等,會問我可不可以。
可是她不是在等我好了。
她是在等那一下。
我知道,因為我也會看她的臉。
那一下來的時候,她的眼睛會亮起來。
跟第一次那天晚上一樣亮。
她平常在球場上,大家打好球,她也拍手,也叫。可是她的眼睛不會那樣。
只有那個時候會。
有一天晚上,我很累。
打工打了一整天,站了八個小時,手搖到痠。
她鋪了毛巾。
我沒有說不要。
她很久。
可是我一直沒辦法。
我太累了,身體好像不是我的。
最後她停下來。
她說:「沒關係。」
她把毛巾拿起來,摺好,放回衣櫃。
是乾的。
她躺回來,從後面抱我。
跟平常一樣。
可是她沒有說話。
她平常都會說一兩句。七號,好睡。七號,明天幾點上班。
那天她什麼都沒有說。
「對不起。」我說。
她的手停了一下。
「妳又沒有做錯什麼。」
她說的是這句。
跟以前一樣。
可是我聽得出來,她說得比以前慢。
我在想那條乾的毛巾。
她摺得很整齊。四個角對好,放回去。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在想新竹。
那個人,每次都要看我很開心。他會問,舒不舒服,喜不喜歡。我說喜歡。他就很高興。
他高興,我就很高興。
我以為那樣是愛。
托不一樣。
托不會問。托會看。
托看得到我是真的還是假的。
所以我沒辦法假裝。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假裝就好了。
如果我可以讓那一下每次都來,她的眼睛每次都會亮。
她就會一直很開心。
我被我自己這樣想嚇到。
我轉過去看她。
她閉著眼睛,呼吸很整齊。
太整齊了。
我把她的手拉過來,抱在胸口。
她沒有動。
衣櫃裡,最下面那格,有一條摺好的深藍色毛巾。
最上面那格,有一個鞋盒。
我躺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