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23 篇
予畢業
六月,鳳凰花開了。
東華的鳳凰木不多,可是每一棵都很紅。外環那棵,我們每天停車都會經過。
托說:「好紅。」
我說:「嗯。」
我們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系排的送舊在禮拜六下午,在球場。
每一系自己送自己的。國企今年畢業的學長姐只有兩個,我們買了兩束花,拍了照,就結束了。
資工的人比較多。
予是其中一個。
資工的學弟妹排成兩排,讓畢業的人從中間走過去。
大家拍手,叫名字,有人在哭。
托站在第一排。
予走過來的時候,托在拍手。
跟大家一樣大聲,跟大家一樣在叫。
予經過她面前,沒有停。
也沒有不停。
就是跟經過每一個人一樣,走過去了。
拍大合照。
畢業的人站中間,學弟妹站旁邊。
托站在最右邊。予站在中間偏左。
中間隔了七八個人。
我站在國企的場上,隔著網子看。
拍照的學弟喊:「三、二、一。」
大家都比耶。
托也比了。
拍完照,畢業的人跟學弟妹一個一個擁抱。
予抱了很多人。
她抱人的時候會拍對方的背兩下。很輕,兩下就放開。
輪到托。
她們抱了。
兩下。
放開。
托說了什麼,我聽不到。予點點頭。
就這樣。
我轉過去,假裝在收我們的網子。
我的手在發抖。
我不知道為什麼。
予收好東西,背著背包,走過來國企的場。
她走到我面前。
「垣。」
「學姊。」
「我要走了。」
「畢業快樂。」
她看著我。
她的頭髮還是很短,到耳朵上面。眼睛有一點紅,可能是剛剛哭過,可能是太陽太大。
「妳發球很好。」她說,「要繼續打。」
我愣了一下。
「好。」
她伸出手。
我以為她要跟我握手。
她拍了我的肩膀兩下。
很輕。
然後她轉身走了。
她沒有說托。
一個字都沒有。
那天晚上資工有謝師宴,托有去。
我一個人在家。
我坐在書桌前面,打開 IG。
予發了一則限動。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她沁月的床位,空的,只剩床墊。
上面寫:「四年,謝謝。」
我看了很久。
我看到托的帳號在看過的名單裡。
她在謝師宴上,滑到了這則,點開來看了。
我把手機蓋起來。
十一點多,托回來了。
她身上有酒的味道,不重。她把安全帽掛好,坐在床邊。
「好累。」
「要不要喝水?」
「好。」
我倒水給她。
她喝了一半,放在地上。
「她明天早上的火車。」她說。
我沒有說話。
「她爸媽開車來載東西,她自己坐火車回去。」
「喔。」
「早上九點多。」
她說完,就沒有再說了。
她沒有說她要不要去送。
我也沒有問。
隔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她在睡覺。
是真的在睡。她會停一下,再吸一口大的。
九點。
九點半。
十點。
她都沒有醒。
我坐在床上,看著手機上的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
十點過五分。
我想,火車應該開了。
我鬆了一口氣。
很大一口。
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我胸口拿掉了。
我坐在那裡,整個人變輕了。
然後我想到我爸的機車聲。
小時候,我聽到機車聲經過我們家門口,沒有停,繼續騎走了,不是他。
我也會這樣鬆一口氣。
予不是我爸。
予是一個很好的人。
她記得我膝蓋纏膠帶。她給我麵包。她叫我要繼續打球。
她從來沒有對我兇過一次。
我卻在她離開的時候,鬆了一口氣。
好像她是什麼危險的東西,終於走了。
托醒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時間。
她停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放下,轉過來抱我。
「早安。」
「早安。」
她沒有說火車。
我也沒有。
那天我們去肉粽伯吃午餐。
我點貢丸湯跟肉粽。她點刀削肉燥麵,辣的。
肉粽上來,我自己剝。
這次我剝得很快。
晚上,我打開衣櫃拿衣服。
最上面那格,那個鞋盒還在。
予走了。
鞋盒還在。
我在想,我為什麼要鬆一口氣。
予在的時候,她什麼都沒有做。她來球場,接球,分麵包,對我很客氣。
她什麼都沒有做。
是我一直在怕。
怕托看她的時候,眼睛跟看我不一樣。怕托想起以前。怕托有一天跟我說,對不起,我還是想回去。
予走了,我就不用怕了。
可是我還是在怕。
托在謝師宴上滑到那則限動,點開來看。
托知道火車是九點多。
托睡到十一點,醒來先看時間。
鞋盒還在。
我在想,托那天早上,是真的在睡嗎。
她的呼吸有停,有吸一口大的。
可是她也知道我知道她睡著是什麼樣子。
我不想這樣想她。
我不想變成一個連她睡覺都要檢查的人。
她在我背後睡著了。
這次我沒有去聽她的呼吸。
我把耳朵埋進枕頭裡。
我在想予坐在火車上,靠窗,看著花蓮一站一站往後退。
她會不會也鬆了一口氣。
我希望她有。
我希望她比我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