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22 篇
媽媽的電話
禮拜六晚上十一點多,她的手機響了。
我們已經躺下了。燈關了,只剩書桌那盞小燈。
她的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亮起來。
媽媽。
她馬上坐起來。
不是慢慢起來,是一下就坐起來,好像那個鈴聲是從她身體裡面響的。
她接起來。
「喂,媽。」
她的聲音變了。
變得很低,很軟。是我沒聽過的那種。
我也坐起來。
她看了我一眼,比了一下,意思是妳睡,沒關係。
我沒有睡。
我把棉被拉過來,蓋在她的腿上。
電話那邊在哭。
我聽不清楚在說什麼,可是聽得出來在哭。聲音很尖,一直講,一直講,中間斷掉,又接起來。
她一直說嗯。
「嗯。」
「嗯,我知道。」
「妳先不要哭。」
「他現在在哪裡?」
「在客廳喔。」
「那妳先不要出去。」
「門有鎖嗎?」
「好,妳先鎖。」
我聽到「門有鎖嗎」的時候,整個人冷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什麼。
她講了很久。
一直坐著,背沒有靠牆,坐得很直。
她的手在棉被下面抓著床單。抓緊,放開,又抓緊。
我把我的手放過去。
她抓住我的手。
很用力。
可是她的聲音一點都沒有變。還是很低,很軟,一直說嗯。
「媽,妳聽我說。」
「明天早上他就會好了,妳知道的。」
「不要跟他吵。他講什麼妳就說好。」
「我知道不公平。」
「我知道。」
「我知道妳很辛苦。」
「他講什麼妳就說好。」
我在想,這句話她說過幾次。
我在想,我媽有沒有跟我說過一樣的話。
有。
很多次。
快十二點半,那邊沒有哭了,換成很小聲地講。
她一直聽。偶爾說一句。
然後她說:「我下禮拜回去好不好。」
那邊說了什麼。
「沒關係,我可以回去。」
那邊又說了什麼。
她停了很久。
「對不起。」她說,「對不起,我不在。」
我轉過去看她。
她說對不起。
她叫我不要說對不起,叫了好久。
新生盃那天,她說,不用每一球都說對不起。
第一次那天晚上,她說,不用說對不起,妳又沒有做錯什麼。
她自己說得很順。
好像這句話她說過一千次。
她又說了一次。
「對不起。」
她又沒有做錯什麼。
她在花蓮。她在念書。她爸在基隆喝酒。
她又沒有做錯什麼。
一點多,電話掛了。
她把手機放下,螢幕朝下。
她坐在那裡,沒有動。
我也沒有動。
「沒事。」她說。
我沒有問她。她自己說的。
「妳睡吧,明天不是要練球。」
「妳呢?」
「我也要睡了。」
她躺下去,背對著我。
她從來沒有背對我睡過。
我看著她的背。
她的肩膀很僵,沒有在抖,也沒有在哭。
就是很僵。
我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一下一下拍。
跟她拍我一樣。
過了一下,她翻過來。
她看著我。
「妳是不是想到妳媽?」
我愣住了。
她剛講完一個半小時的電話,她媽在電話裡哭了一個半小時。
她轉過來,問我有沒有想到我媽。
「有。」我說。
「妳媽也會這樣打給妳嗎?」
「以前會。」
「現在呢?」
「現在比較少。」
我不知道為什麼比較少。可能我媽覺得我在花蓮,很遠,講了也沒用。
可能她找到別人講了。
可能她自己吞下去了。
「我小時候,」我說,「會聽我爸的機車聲。」
她沒有說話,在聽。
「他騎回來,如果騎很快,煞車很急,我就知道了。我會先把電視關小聲,把書包收好,回房間。」
「把自己收好。」
她說。
我看著她。
「我是聽鑰匙。」她說。
「鑰匙?」
「他開門的時候。插很多次插不進去,就是喝了。」
她說得很平。
「我就醒了。不管幾點,一聽到鑰匙我就醒了。」
我想到早上。
她聽到一點聲音就醒。
她說,她從小就是這樣。家裡有人回來,她就醒了。
原來是這個。
我們兩個躺著,面對面,都沒有再說話。
小燈還開著。
她的眼睛很乾,一直看著我。
我在想,她現在一定在看我的臉。
看我有沒有難過,看我要不要她抱,看我是不是被嚇到了。
因為我也在看她的。
她伸手過來,把我抱進去。
我讓她抱。
可是我想抱的是她。
她很快就睡著了。
我知道是假的。
她的呼吸太整齊了。真的睡著的時候,她會停一下,再吸一口大的。
今天沒有。
她只是讓我以為她睡著了,這樣我就可以睡。
我也閉上眼睛,把呼吸弄整齊。
讓她以為我睡著了,這樣她就可以睡。
我在想,她媽打來的時候,她為什麼一下就坐起來。
因為她從小就是這樣。電話響,她就要在。
就像我。爸爸的機車聲一響,我就要把自己收好。
我在想她說「他講什麼妳就說好」。
我什麼都說好。
她說,七號,妳每次都說還好。
我們是一樣的。
她也每次都說還好。她今天說,沒事。
我在想,她安慰了她媽一個半小時。
掛掉電話,第一句話是問我有沒有想到我媽。
她一直在顧別人。
那誰顧她。
我想顧她。
可是她不讓我。
她讓我拍她的背,拍了一下,她就翻過來,換她抱我。
就像在床上。我想碰她,她按住我的手。
就像今天。
我看見她了。
在她坐得很直、手抓著床單、聲音很軟地說「對不起,我不在」的時候。
我看見的是我自己。
窗外有機車騎過去。
很快,煞車很急。
我們兩個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然後又裝作很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