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21 篇
早上
我很難叫起床。
國中的時候,我媽每天早上要叫我三次。第一次在門外,第二次開門,第三次直接把棉被掀掉。
高中住家裡,我設五個鬧鐘,每五分鐘一個。
大一住沁月,室友說我的鬧鐘會把整間吵醒,我自己還在睡。
禮拜三我有早八。
搬進來之後,我的鬧鐘還是設五個。
可是現在,我都不是被鬧鐘叫醒的。
第一個鬧鐘響,我伸手按掉。
第二個響,我又按掉。
然後她會醒。
她比我好叫。她說她從小就是聽到一點聲音就會醒,家裡有人回來,她就醒了。
她醒了,可是她不會叫我。
她會先把我手機拿過去,把剩下的鬧鐘全部關掉。
然後她從後面貼過來。
先是額頭,靠在我的後腦勺。
然後是嘴巴,在我的後頸,很輕地碰一下。
一下。
再一下。
我還在睡。我知道她在,可是我還在睡。
她的手從我的腰放進來。
慢慢往上。
我縮了一下。
她停在那裡,等。
我又睡過去一點點。
她的手又動了。
「七號。」
她在我耳朵後面說,很小聲。
我沒有回答。
她咬了一下我的耳朵。
很輕。
我整個人抖了一下,醒了。
我轉過去,眼睛還沒睜開。
「幾點了。」
「七點十分。」
「再五分鐘。」
「好。」
她說好,可是她沒有停。
她的手指在我的腰上,一直畫,一直畫。
我縮成一團。
「妳說五分鐘。」
「我有讓妳睡啊。」
「這樣怎麼睡。」
「那就不要睡。」
我睜開眼睛。
窗簾沒有拉好,有一條光照進來,剛好照在她的臉上。
她頭髮很亂。眼睛是瞇的,因為光太亮。
她看著我。
我看著她。
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想哭。
那天早上我遲到了。
十五分鐘。
我騎車騎很快,她坐在後面抱著我的腰,叫我慢一點。
我說來不及了。
她說:「是誰說再五分鐘的。」
我說:「是誰說那就不要睡的。」
她沒有回答。
她把臉貼在我的背上。
停好車,從外環走進去。
她今天沒有課,她陪我走。
走到岔路,她停下來,把我的馬尾拉正。
「好了。」
我走進教室,老師已經在講了。我從後門進去,坐在最後一排。
我的臉一直很燙。
那堂課在講什麼,我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我在想早上那條光。
我在想她的手指在我腰上畫圈。
我在想,原來有人叫你起床,可以是這樣。
不是掀被子,不是在門外大聲叫,不是鬧鐘一直響。
是一個人醒了,先把你的鬧鐘關掉,然後等你。
中午,她在岔路那邊等我。
手上拿著兩個便當。
「我買好了。」
我們坐在湖邊的椅子上吃。
我吃到一半,問她:「妳怎麼這麼會叫人起床?」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很短。
「以前練出來的。」
她說。
然後她夾了一塊雞腿給我。
「這個妳吃。」
我沒有再問。
我把那塊雞腿吃掉了。
下午我沒有課,回去躺在床上。
棉被還是亂的,早上我們起床之後沒有摺。
枕頭上有她的頭髮。
我把臉埋進去。
以前練出來的。
跟誰練的。
我知道跟誰。
予大四了,她以前有沒有早八。托住沁月的時候,她們是怎麼睡的。四人房,床在上面,那麼窄。
還是予在外面租房子。
托會不會也是這樣,一早醒來,先把予的鬧鐘關掉。
貼過去。
咬她的耳朵。
我不想想。
可是我一直想。
第一次那天晚上,我就想過了。她怎麼知道要慢,要停,要等。
我那時候跟自己說,不要想。
現在我又想了。
那些我以為只有我有的東西。她找到我會縮的地方,她看我的眼神,她早上叫我的方法。
是不是都有一個以前。
我知道這樣很不公平。
我也有以前。新竹那個人,那些飯店。
她從來沒有問過我,他是怎麼對我的。
她只是對我好。
可是我還是想知道。
我想知道,她現在對我的樣子,是給我的,還是她本來就是這樣。
予說,妳就是這樣,對每個人都很好。
如果她本來就是這樣,那我是誰都可以。
晚上她回來,在流理台旁邊用電鍋蒸蛋。
我坐在床上看她。
她背對著我,一邊等電鍋跳,一邊哼歌。
我不知道是什麼歌。
「七號,妳要不要?」
「要。」
她多放一顆蛋。
我看著她的背。
她很幸福的樣子。
我也是。
我真的很幸福。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有人每天早上這樣叫我起床。
可是我沒辦法不想。
她第一次這樣叫一個人起床,是什麼時候。
電鍋跳了。
她把蛋拿出來,燙到手,甩了兩下。
「好燙。」
我站起來,走過去,拿她的手指放在我嘴巴前面吹。
她看著我。
我沒有看她。
我一直吹,吹到她說好了。
明天沒有早八。
可是我還是設了五個鬧鐘。
我想讓她先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