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20 篇
予在球場
禮拜六下午,系排練球。
我先到。把護膝套上,綁馬尾,去投幣機投燈。天還很亮,可是學長說先投,等一下就暗了。
托在後面停車。
我站在投幣機旁邊,看到資工的場上已經有人在拉網子。
是予。
她頭髮還是很短,剪到耳朵上面。穿一件灰色的運動外套,袖子捲起來。
她一個人在拉網子,拉一邊,走到另一邊,再拉。
我站在那裡,手上還拿著零錢。
托走過來,安全帽還拿在手上。
她也看到了。
她停了一下。
很短。如果我不是一直看她,我不會發現。
然後她繼續走,走過去,幫予拉另一邊的網子。
「妳怎麼來了?」
「考完一科,這禮拜比較有空。」予說,「想說來動一動。」
「喔。」
她們一人拉一邊,把網子拉緊,綁好。
沒有再說話。
我走到國企的場,開始熱身。
我們的場在最裡面,靠樹。資工在隔壁。
中間沒有隔。只有兩張網子,跟一條白線。
予看到我了。
她走過來,站在兩個場中間那條線上。
「垣,好久不見。」
「學姊好。」
「妳膝蓋還好嗎?上次看妳一直纏膠帶。」
我愣了一下。
她記得。
「還好。」我說,「現在有護膝。」
她低頭看了一下我的護膝。
標籤還沒剪。
她沒有說什麼。點點頭,說:「那就好。」
然後她走回資工的場。
練球的時候,我一直在看隔壁。
予接球很穩。不是很強,可是很穩,每一球都接到托的位置。
托舉給她。
她們之間沒有說話。予接,托舉,有人打。
跟以前一樣。
我不知道以前是怎樣,可是我覺得,一定跟以前一樣。
有一球,托舉壞了,太低。
她說:「我的我的。」
予說:「沒關係。」
就這樣。
予以前會摸她的頭。新生盃那天,我還不知道她們是誰的時候,就看過。
今天沒有。
我發球。
第一球很好,對面接不到。
學長在後面說:「垣,好球。」
托沒有看我。她在跟予說話,我聽不到在說什麼。
我第二球掛網。
我張開嘴,那兩個字差一點就出來了。
我把它吞回去。
中場休息,大家坐在場邊喝水。
予從她的背包拿出一袋東西,是麵包。一個一個分給資工的人。
她分到最後,還剩兩個。
她走過來,遞一個給我。
「垣,給妳。」
我看著那個麵包。
奶酥的。
「謝謝學姊。」
她把最後一個給托。
托接過去,說謝謝。
予說:「不客氣。」
我拿著那個麵包,沒有吃。
她對我很好。
很客氣,很正常,跟對每一個學妹一樣。
好像我只是系排的一個學妹。
好像托跟我在一起,就是很正常的事。分手了,她交了新的女朋友,新的女朋友剛好也在系排,剛好在隔壁場。
就這樣。
可是不是這樣。
她們還沒分手的時候,托就已經在我床上了。
每天晚上。
予打來的時候,托在我床上,看一下手機,蓋起來。
予知道嗎。
予說她早就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還給我麵包。
我很想跟她說對不起。
我站起來,拿著那個麵包,往資工的場走了兩步。
予在綁鞋帶。她低著頭,短頭髮垂下來,蓋住一點眼睛。
我站在那裡。
我要說什麼。
對不起,我在妳們還沒分手的時候就跟她抱睡。
對不起,是我叫她打給妳的。
對不起,妳那時候在準備考試,她在我那裡。
每一句我都說不出來。
學長吹哨子,說下半場。
予綁好鞋帶,站起來,看到我站在那裡。
「怎麼了?」
「沒事。」我說,「麵包很好吃。」
我還沒吃。
她點點頭,走回場上。
練完,天黑了。
予收網子。托幫她收另一邊。
兩個人把網子摺起來,交給學長。
予背上背包,跟大家說掰掰。
她走到停車的地方,回頭,對我揮了一下手。
我也揮手。
她沒有對托揮手。
托站在我旁邊,看著地上。
回去的路上,托騎車,我坐後面。
她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那個麵包在我的背包裡。
到家,她把安全帽掛好,坐在床邊,很久沒動。
我去洗澡。
出來的時候,她還坐在那裡。
我坐到她旁邊。
「妳還好嗎?」
「還好。」
她每次都說還好。
她以前說過我。說我每次都說還好。
那天晚上她沒有碰我。
她從後面抱過來,抱得很緊。臉埋在我的頭髮裡。
「不要動。」她說,「這樣就好。」
跟第一次抱睡那天晚上一樣。
我沒有動。
我在想予。
她的頭髮那麼短。她接球那麼穩。她記得我膝蓋纏膠帶。
她分麵包,每個人都有。我也有。
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我一直都知道。
我在想,如果她對我兇一點就好了。
如果她不理我,不看我,不給我麵包。
那我就可以覺得,她也有不對的地方。
我就可以不用這麼難過。
可是她沒有。
她只是很客氣。
客氣到我說不出對不起。
因為說了,就等於承認,有一件需要說對不起的事。
而她看起來,好像已經決定,那件事不存在。
托的呼吸慢慢變長。
我背包裡那個麵包,到明天就會壞了。
我沒有起來吃。
我躺在那裡,聽托的呼吸,想著予綁鞋帶的時候,頭髮蓋住眼睛的樣子。
我今天一次都沒有說對不起。
我以為我會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