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19 篇
敏感
她發現,我很怕被碰腰。
是在球場上發現的。
那天練發球,我站在端線,球拋起來,她從後面經過,手指在我腰側點了一下。
我整個人跳起來。球掉在地上,滾到隔壁資工的場。
學弟妹在旁邊叫。
她站在我後面,手還舉著,看著我。
「七號,」她說,「妳怎麼這樣。」
我把球撿回來,臉很燙。
「不要鬧。」
她沒有再點。
可是那天晚上回去,她又點了一次。
那之後,她好像在找。
找我哪裡會縮,哪裡會抖,哪裡碰一下我就會抓住她的手。
腰。耳朵後面。後頸,她本來就知道。膝蓋後面,她也找到了。
她每找到一個地方,就會停下來,看我的臉。
好像在記。
白天也是。
我們在書桌前面寫作業,她經過我後面去倒水,手指從我的耳朵後面劃過去。
我縮一下。
她繼續走,去倒她的水,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轉過去看她。
她背對著我,肩膀在抖。
她很喜歡。
我看得出來。
她看我的時候,眼睛跟平常不一樣。在球場上她看大家都是一樣的,誰打好球她都拍手,誰打壞球她都說沒關係。
可是晚上,燈關掉,她看我的那個眼神,只有我看過。
我想。
我希望只有我看過。
她幾乎每天晚上都會。
不是每次都很久。有時候只是親一親,手放進來,碰幾個地方,看我縮,然後抱著我睡。
有時候很久。
我都不知道我的身體可以這樣。
一直到我都沒力氣了,她才停。
每一次,都是她。
我每次想翻過去,想碰她,她就會親我,親到我忘記要做什麼。
或是說:「妳不用。」
或是說:「我想看妳。」
有一天晚上,我沒有讓她親我。
她湊過來,我用手擋住她。
她愣了一下。
「換我。」我說。
她看著我。
過了很久,她說:「好。」
她躺下去。
我不知道要怎麼辦。
我也是女生。我有一樣的身體。
可是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自己哪裡會縮,那些都是她找到的。我不知道她的。
我把手放在她身上,很慢。
她沒有縮。
我換一個地方。
她還是沒有縮。
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在想,她以前,予是怎麼做的。
我在想,她現在是不是在忍耐,是不是在等我結束。
我的手停下來。
「對不起。」
她睜開眼睛。
「又在說對不起。」她說。
她把我的手拿起來,握著。
「沒關係啦。」
然後她坐起來,把我壓回去。
親我的耳朵後面。
我縮了一下。
然後我就沒辦法想了。
又是她。
隔天下午有練球。
我發球,第一球掛網。
「對不起。」
第二球出界。
「對不起。」
她在網子另一邊,雙手插腰。
「七號,」她說,「又在說對不起。」
旁邊大家都在等我發下一球。
我拿著球,站在端線上,很久沒有動。
我知道這是同一種怕。
發球的時候,我怕球不過網,怕大家要多跑一次,怕有人在心裡覺得我很爛。
可是我發球其實很好。我打得比大部分人都好。我知道。
我還是怕。
在床上也是。
我怕我碰她,她不舒服。怕她覺得我笨。怕她在想,予比較好。
怕她只是在等我停下來。
所以我停下來了。
所以我說對不起。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上擦頭髮。
我坐在書桌前面,用手機查。
查女生跟女生要怎麼做。
我查了很久,看了很多篇。有的寫得很清楚,有的我看不懂。
她在後面叫我:「七號,妳在看什麼?」
我把手機蓋起來。
「沒有。」
她沒有再問。
我把那些網頁都關掉了。
我在想,就算我知道了,她也不會讓我做。
她會說,妳不用。
她會說,我想看妳。
她會把我壓回去,親我的耳朵後面,然後我就什麼都沒辦法想了。
她睡著了。
從後面抱著我,手放在我的腰上。
我的腰。
她現在碰我的腰,我不會跳起來了。
可是我還是會縮一下。
她睡著了也會發現,手指會動一下。
我在想,她喜歡的是我,還是我縮的那一下。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縮了,她還會不會這樣看我。
我在想,為什麼她從來沒有縮過。
是我碰的地方不對。
還是她不讓自己縮。
我想跟她說,我也想讓妳這樣。
我想跟她說,我會學。
我想跟她說,對不起。
我把這三句話在心裡說了一遍。
一句都沒有說出口。
我把她放在我腰上的手拉過來,抱在胸口。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
我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練球。
明天,我不要再說對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