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18 篇
第一次
禮拜六晚上系排有練。
春天了,戶外場不冷了,可是風還是很大。她舉給我的球被風吹偏,我跳起來,還是打到了。
她在網子另一邊拍手,說:「七號好球。」
學弟妹在旁邊叫。
我落地的時候看她。她沒有看我,已經轉過去跟下一個人講話了。
練完,大家去吃宵夜。
我們沒有去。她說她有點累。
騎回志學的路上,她從後面抱著我的腰。
她平常不會這樣。平常是她騎,我坐後面。
今天她說:「妳騎。」
回到房間,她先去洗澡。
我坐在床上,聽浴室的水聲。
我把護膝拆下來。她給我的那副,標籤到現在還沒剪。
她洗好出來,頭髮濕的,換我。
我洗得比平常久。
我站在鏡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
我不知道我在看什麼。
我出來的時候,燈已經關了,只剩書桌上那盞小燈。
她坐在床上,沒有在滑手機。
她在等我。
我躺下來。
她從後面抱過來,跟每天晚上一樣。
親我的後頸,跟每天晚上一樣。
然後停在那裡。
跟每天晚上一樣。
我轉過去。
我從來沒有轉過去。每天晚上,都是她在我背後,我看著牆壁。
這是第一次,我在這麼近的地方看她的臉。
她眼睛睜開了。
小燈的光從她後面照過來,她的臉一半是暗的。
我們都沒有說話。
「可以嗎?」她說。
聲音很小。
我點頭。
她沒有動。
「妳要說。」她說。
「可以。」
她親我。
不是後頸,不是額頭。
她親得很慢。好像每一下都在問,還可以嗎。
我回答她。
她的手很暖。
她很小心。每碰到一個地方,都會停一下,等我。
我不知道要怎麼辦。
我的手不知道要放哪裡,放在她的肩膀上,又拿下來,又放回去。
她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她的背上。
「這樣就好。」她說。
我一直在發抖。
不是冷。
她碰到的地方都很燙。我咬著嘴唇,不想出聲音。
她發現了,停下來,用拇指碰我的嘴唇。
「不用忍。」她說。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會一直看對方的臉。看他開不開心,看他喜不喜歡,看我有沒有做錯什麼。
我會配合。我會出聲,因為他喜歡聽。
我以為那就是了。
我以為做愛就是這樣,一個人要,另一個人給。
她不是。
她一直在看我。
不是看我有沒有做好,是看我好不好。
我稍微縮一下,她就慢下來。我呼吸變快,她就停在那裡,等我。
她一點都不急。
好像她什麼都不要,只要我好就好。
後來我什麼都沒辦法想了。
我抓著她的背。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陌生,不像我。
然後我整個人好像空掉了一下。
很久。
等我回過神來,我在哭。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哭的。
眼淚一直流,停不下來。
「對不起。」
我不知道我在跟誰說。
她停下來,看著我。
她把我臉上的頭髮撥開,塞到耳朵後面。
「不用說對不起。」她說,「妳又沒有做錯什麼。」
我哭得更厲害了。
她沒有問我為什麼哭。
她把我抱進去,讓我的臉埋在她的肩膀,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跟她拍那些打壞球的學妹一樣。
跟跨年那天晚上,我拍她一樣。
我哭完,她拿面紙給我。
我擤鼻涕,很大聲。她沒有說話。
我把面紙丟到床邊的垃圾桶,沒丟進去。
她伸手過去撿起來,丟進去。
我轉過去面對她。
我把手放到她的衣服下面。
她按住我的手。
「今天不用。」她說。
「我想。」
「妳很累了。」
她把我的手拿出來,握著,放在我們兩個中間。
「睡吧。」
她很快就睡著了。
我沒有。
我在想新竹。
那些飯店,那些房號。他傳房號給我,我就上去。
我以為我很快樂。
我現在才知道,我那時候一直在看門。看他什麼時候要走。看他走之前,有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一次都沒有像今天這樣。
一次都沒有。
我在想,她怎麼知道要這樣。
她怎麼知道要慢,要停,要等。
她怎麼知道我會咬嘴唇。
我知道答案。
我不想想。
我在想她說,今天不用。
她給了我這麼多。
她什麼都沒有拿。
她的手還握著我的手,放在我們中間。
睡著了也沒有放開。
我看著她的臉。
小燈還沒關,她的睫毛下面有一點影子。
我在想,她是真的不要,還是不知道可以要。
我第一次被一個人這樣對待。
被一個女生。被她。
我應該要很開心。
我是很開心。
可是我一直想到她按住我的手的時候,那個力氣。
很輕。
可是我推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