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17 篇
一房一衛
期末考完那天,她回沁月退宿。
剩下的東西不多,一趟就載完了。一條被子,一個枕頭,幾本講義。
她把鑰匙還回去,走出來,站在沁月門口看了一下。
然後她戴上安全帽,說:「走吧。」
寒假她回基隆,我回台中。
三個禮拜。
我們每天晚上講電話。她在她房間,我在我房間。她講到一半會停下來,我聽到她媽媽在外面講話,聲音很大。
她說:「等一下。」
然後她把手機拿遠,過一陣子才回來。
「好了。」
我沒有問她媽媽在講什麼。
她也沒有問我爸今天有沒有喝。
開學前兩天,我們一起回花蓮。
她先到。我拖著行李箱上樓,門一開,房間是亮的。
她坐在床上,抬頭看我。
「妳回來了。」
我站在門口。
以前都是我回來,開門,房間是暗的。
一房一衛。
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間浴室。
兩個人。
早上只有一間浴室,要排。
她起得比我晚,可是洗得比我快。我刷牙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等,頭髮亂翹,眼睛還沒睜開。
我刷完,換她。
她刷牙的時候我在外面換衣服。
浴室門沒有關。我們都沒有關。
她的頭髮會卡在排水孔。
我的也會。
我們的頭髮差不多長,到肩膀。我分不出來哪一根是誰的。
我蹲下去把它們撿起來,捲成一團,丟掉。
她的電鍋放在流理台旁邊,每天晚上都在用。
蒸蛋,蒸地瓜,熱我們從外面買回來吃不完的東西。
她會問我:「妳要不要?」
我說要。
她就多放一顆蛋。
我們騎車去學校,停在外環。
從外環走進去那一段,是我每天最喜歡的時候。
兩台車停在一起。她先停好,站在旁邊等我。我把安全帽掛好,她就開始走。
我們走同一條路,走到岔路,她往理工,我往管院。
她會說:「中午見。」
我說:「中午見。」
然後我們各自走。
我走幾步會回頭。
有時候她也剛好回頭。
有一條路比較近,會經過圖書館。
她從來不走那條。
我也沒有走過那條。
禮拜二下午,我沒課,她有離散數學。
她說:「妳要不要陪我去?」
我說好。
我坐在她旁邊,最後一排。老師在黑板上寫一整面的符號,我一個都看不懂。
她在抄筆記。字很小,很整齊,一行一行對齊。
我在她筆記本最後一頁畫排球。
畫一顆,再畫一顆。畫一個人跳起來,手舉高。
她轉過來看,看了一下,拿筆在那個人的頭上畫了一條馬尾。
「這是妳。」她小聲說。
「我又沒有綁馬尾。」
「打球的時候有。」
禮拜四早上,換她沒課,我有一堂國際行銷。
她陪我去。
她坐我旁邊,安靜地聽。老師講到一半點人回答問題,點到她。
她站起來,說:「不好意思,我是資工的。」
全班都轉過來看。
她坐下來,耳朵很紅。
下課的時候我同學問我:「那是誰?」
我說:「我學姊。」
我同學看著我,又看她,沒有再問。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說學姊。
她是我學姊,這是真的。
可是她站在外面等我,手上拿著我的水壺。
晚上,我們兩個都在書桌前面。
一張書桌,兩張椅子,擠在一起。她寫她的作業,我寫我的報告。手肘會撞到。
撞到的時候她會說:「歹勢。」
我說:「沒關係。」
撞了很多次。
後來我們都不說了。
洗完澡,她坐在床邊吹頭髮。
吹風機很吵。我坐在書桌前面,從鏡子裡看她。
她吹得很仔細,一撮一撮吹,吹到髮尾。
吹完,她把吹風機遞給我。
我接過來。
她坐到我後面,拿梳子幫我梳。
我沒有叫她。她自己坐過來的。
衣櫃最上面那格,放著那個鞋盒。
她搬進來那天放上去的,之後就沒有動過。
我每天開衣櫃拿衣服,都會看到它。
我沒有碰過。
晚上她抱著我睡。
跟以前一樣,從後面,手臂繞過來,放在我肚子上。
有時候她會親我的後頸。
很輕。
然後就停在那裡。
她的呼吸會變慢,變長。她睡著了。
我還醒著。
我在想,她每天晚上停在那裡,是因為累了。
還是因為她在等什麼。
還是因為,她不知道可不可以。
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
我在想我爸媽。
他們也住在一起。一間房子,一張床,一間浴室。
我小時候以為,住在一起的人就會一直吵架。
可是我們沒有吵。
我們每天走同一條路,用同一間浴室,頭髮卡在同一個排水孔。
她會多放一顆蛋。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在一起。
她搬進來了。她每天晚上都在。她說中午見,中午就會出現。
可是我跟同學說,她是我學姊。
可是她還是不走經過圖書館那條路。
可是衣櫃最上面那格,還有一個鞋盒。
她在我背後翻了一下身,又翻回來。
手臂找到我,收緊。
我把手覆在她的手上面。
她的手很暖。
我跟自己說,不要想那麼多。
她在這裡。
我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