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觸網》・垣・第 16 篇

yuan.spike2022 年 12 月 31 日

搬進來

她分手之後那個禮拜,很安靜。

她還是每天來。吃飯,洗澡,抱我睡。早上一起走去外環牽車。

她沒有提予。

我也沒有問。

她的手機變得很少亮。以前半夜會亮的那幾次,都沒有了。

她還是會拿起來看。看一下,放下。


禮拜三晚上,她坐在地上摺衣服。

她的衣服。她這幾個禮拜帶過來,換下來,跟我的一起洗。摺好的疊在我衣櫃旁邊的地上,一小疊。

她摺到一半,停下來。

「七號。」

「嗯。」

「宿舍住到這學期結束。」她看著手上那件衣服,「我本來想說,下學期出去找一間。」

「住我這。」

我說得太快了。

快到她抬起頭看我,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妳確定?」她說。

「嗯。」

「這邊很小欸。」

「妳每天都在這裡啊。」

她沒有說話。

過了一下,她低頭,把那件衣服摺完。

「好。」


她住沁月。

我大一也住沁月,住了一整年。四人房,床在上面,書桌在下面。

可是我從來沒有去過她的房間。


她搬家那天是禮拜六,也是跨年。

她說先搬一些日常的,騎車載幾趟就好。宿舍還沒退。

我說我陪妳。

她的室友都回家跨年了,房間只有我們。

她那一格比我想的還要空。床上一條被子,一個枕頭。書桌上堆著離散跟線代的課本,一台筆電,一個杯子。

書桌前面那面牆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面牆。

上面有幾塊顏色比旁邊白一點的地方,方方的,是貼過東西又撕掉的痕跡。

我沒有問那裡原本貼了什麼。


她把衣服塞進兩個紅白藍袋子。

課本裝一箱。鞋子三雙,用塑膠袋包起來。一個小電鍋。一個鐵盒,裡面是膠帶跟冰敷袋。

我幫她把課本那箱抱下樓。

很重。

她說放著我來。我說沒關係。

她看著我,沒有再說。


沁月離停車場很近,她的車就停在那裡。

第一趟,她騎車,我坐後面。腳踏墊上放那箱課本,我抱著一個紅白藍袋子。

從沁月騎出校門,到志學,不用十分鐘。

袋子裡都是她的味道。


第二趟回去,她站在她那一格前面,看了一下。

她打開衣櫃最上面那格,拿出一個鞋盒。

她沒有打開。

她把鞋盒拿在手上,站了一下。然後她把它放進最後一個袋子的最下面,上面蓋了兩件外套。

我站在門口。

我看到了。

她知道我看到了。

我們都沒有說話。


東西搬進來,套房一下子變滿了。

她站在房間中間,手上拿著那個鐵盒,不知道要放哪裡。

「這邊可以放嗎?」她指書桌下面。

「可以啊。」

「這個呢?」她拿著電鍋。

「放流理台旁邊。」

「衣服我放地上就好。」

「我衣櫃清一半給妳。」

「不用啦。」

「我已經清好了。」

她看著我。

我前一天晚上就清了。把我的衣服擠到左邊,右邊空出來,掛了五個空衣架。

她打開衣櫃,看著那五個空衣架。

她站在那裡很久。


她一件一件把衣服掛上去。

很慢。每一件都把肩膀對齊衣架。

她每拿起一件東西,都會先問。

這個可以放這裡嗎。這樣會不會擋到妳。妳的東西我先移一下喔。

我說可以。不會。好。

我一直在想,她在自己的地方是這樣嗎。

還是她到別人的地方,都是這樣。


傍晚,系排群組有人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市區看煙火。

她回:「我們在家。」

我們。

在家。

我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晚餐我們去肉粽伯。

她點了刀削肉燥麵,辣的。我點貢丸湯跟一顆肉粽。

肉粽上來,我自己剝。

竹葉有點黏,我剝得很慢。

她看著我剝。她沒有伸手。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也在想。

我把肉粽切成四塊,推兩塊過去給她。

她吃了。


回去的路上,她牽我的手。

在志學街上,路燈下面,旁邊有人經過。

她沒有放開。

她以前在外面不會這樣。

我不知道是因為予不在了,還是因為她想讓我知道什麼。

我沒有問。我把手握緊一點。


她十一點多就睡著了。

這兩個禮拜她都睡很多。很早睡,很晚起,中間醒來好幾次。

我知道那是什麼。我被劈腿那個暑假,也是這樣。


十二點,手機一直震。

系排群組,高中同學,我媽傳了一張貼圖。

她的手機也在震。放在書桌上,螢幕一直亮。

我沒有去看。

震了一陣子,停了。


我躺在她旁邊。

她從後面抱著我,跟每天晚上一樣。

可是今天不一樣。今天她的衣服掛在我衣櫃右邊,她的課本在我書桌下面,她的電鍋在我流理台旁邊。

她的牙刷跟我的插在同一個杯子裡。


我在想那個鞋盒。

她沒有丟掉。她帶過來了。

我在想牆上那幾塊比較白的地方。

我在想,我叫她打那通電話,才兩個禮拜。

才兩個禮拜,她就把東西搬進來了。

是因為她想跟我在一起。

還是因為那面牆上什麼都沒有了,她不想再回去那裡。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是我說「住我這」的。

我說得太快了。

我怕我慢一點,她就會去找別的地方。

我怕她去找別的地方,就不會回來了。


她在我背後動了一下,手臂收緊。

嘴巴貼在我的後頸,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我沒聽清楚。

可能是七號。

也可能不是。


我沒有回頭。

我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我胸口。

新的一年了。

她住進來了。

我閉上眼睛,跟自己說,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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