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15 篇
電話
那之後過了三個禮拜。
她每天都還是來。抱我睡,早上一起走去外環牽車,她去理一,我去理二上通識。
她沒有再抱別人睡。我知道,因為她每天晚上都在我這裡。
可是予還在。
予的訊息還是會在半夜亮起來。她還是會拿起手機,看一下,放下。有時候回,有時候等到早上才回。
我沒有問。
我在等。
禮拜六下午,她在我這裡。
我們吃完午餐,她坐在床上,我坐在書桌前面寫報告。
她一直在看手機。
看一下,蓋起來。又拿起來,又蓋起來。
三點多,她站起來,把外套穿上。
「我回去一下。」
「怎麼了?」
她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我今天會打給她。」
我看著她。
「好。」
她點點頭,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房間很安靜。
我坐在書桌前面,看著電腦。報告寫到一半,游標一直在閃。
我一個字都沒有打。
四點。
我去洗衣服。套房樓下有投幣的洗衣機,一次三十。我把衣服丟進去,投錢,按開始。
站在旁邊,看著衣服在裡面轉。
我在想,她現在在打了嗎。
她會怎麼說。予會怎麼說。
予會不會哭。
五點。
衣服洗好了。我拿上樓,一件一件晾。
她的 T 恤也在裡面。灰色那件,領口鬆掉的那件,她上禮拜留在我這裡的。
我把它晾在窗邊。
手機沒有響。
六點。
天黑了。我沒有開燈。
我坐在床上,背靠著牆,看著手機。
她的 LINE 最後一則,是中午傳的:「我到了,要吃什麼?」
我打開 IG,看予的帳號。
我從來沒有點進去過。
予的頁面很乾淨,大部分是書,咖啡,圖書館的窗戶。最新一則是昨天,一張書桌,上面堆滿了考古題,旁邊一杯冷掉的咖啡。
沒有寫字。
我滑到下面。
有一張是她們兩個。去年的,在七星潭。予的短頭髮被風吹得亂翹,她從後面抱著予,下巴靠在予的肩膀上。
兩個人都在看鏡頭。
我把手機蓋起來。
她帶予去過七星潭。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在意這個。
七點。
我去樓下買了一個便當,帶上來,打開,吃了兩口,吃不下。
蓋起來,放在書桌上。
我在想我媽。
我小時候,我爸跟我媽吵架,我會躲在房間裡。門關起來,可是聽得到。他們吵完,我會一直等,等到客廳沒有聲音了,才敢出去。
那種等,我很熟。
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麼事,不知道會變怎樣,只能等。
現在也是。
我不知道她們在講什麼。我不知道予在哪裡哭,或是有沒有哭。
我只知道,是我叫她打的。
八點。
手機響了。
我抓起來。
是她。不是電話,是訊息。
「講完了。」
就這三個字。
我看著那三個字。
我回:「妳還好嗎?」
她已讀了。
沒有回。
我又打:「妳要過來嗎?」
已讀了。
沒有回。
我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
我想打電話給她。
我沒有打。
她剛講完一通很長的電話。她現在不想再聽到誰的聲音。
我知道,因為我也是這樣。
九點。
門口有聲音。
我跳起來,去開門。
她站在門口。
她沒有哭。眼睛很乾,可是很紅。頭髮亂掉了,外套的拉鍊只拉到一半。
她看著我。
「七號。」
「嗯。」
「我分手了。」
我讓她進來。
她坐在床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地板。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很想問,予怎麼說。予有沒有哭。予有沒有問為什麼。予知不知道我。
我一句都沒有問。
我去倒了一杯水,拿給她。
她接過去,沒有喝。
她拿著那杯水,看著水面。
「她說,」她開口,聲音很啞,「她說她早就知道了。」
我沒有說話。
「她說她早就知道我會這樣。」她說,「她說,妳就是這樣,對每個人都很好,好到最後,沒有一個是妳真的要的。」
她停了一下。
「她說,祝我幸福。」
我坐到她旁邊。
她把那杯水放在地上。
然後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她沒有哭。
她只是靠著。
我把手放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很輕。
跟她在球場上拍那些打壞球的學妹一樣。
她那天晚上很早就睡了。
從後面抱著我,抱得很緊。
我一直沒有睡。
我在想予說的那句話。
妳就是這樣,對每個人都很好,好到最後,沒有一個是妳真的要的。
我在想,我是不是她真的要的。
還是我只是,剛好在她需要的時候,在這裡。
我在想予。
予說她早就知道了。
予知道,還是一直剝竹葉,一直切肉粽,一直幫她把頭髮塞好。
予知道,還是說沒關係,說我抱枕頭就好。
我在想,予現在在台北,是一個人嗎。
她會不會也坐在地上,背靠著門。
窗邊的灰色 T 恤還沒乾。
風從窗縫吹進來,T 恤一直晃。
我看著那件 T 恤。
她分手了。
我等到了。
我以為我會很開心。
我沒有。
我只是很累,很累,好像剛跑完很多圈,可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跑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