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14 篇
規則
那天晚上,是我先開口的。
她躺在外面,從後面抱著我。我面向牆壁,看著牆上那一條月光。
我說:「學姊,我跟妳講一件事。」
「嗯。」
「七月的時候,我被劈腿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她說:「我知道。」
我轉過去看她。
「妳怎麼知道?」
「妳眼睛腫成那樣。」她說,「說過敏。」
「那妳為什麼不問?」
「妳不想講。」她說,「妳想講的時候,就會講。」
我開始講。
講飲料店,講無糖綠茶,講他二十八歲,在新竹做設備。講他一個月來一次,每次都住不同的高級飯店,每次都傳房號給我。
講他說好啊,要帶我去七星潭,一次都沒有去。
講那天晚上我下班,前面在施工,我繞路。
講那台白色的車,副駕駛坐著一個長頭髮的女生,他的手放在她的腿上。
講我傳你在哪,他回在新竹,加班。
講到這裡,我停下來。
我以為我會哭。
我沒有哭。我講得很平,好像在講別人的事。
跟她講她爸的時候一樣。
她一直沒有說話。
她的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拇指一直來回地摸,很輕。
我講完了。
房間很安靜。
「妳那時候,」她說,「是一個人嗎?」
「嗯。」
「在沁月?」
「嗯。室友都回家了。」
她沒有再說話。
她把我拉過去,抱住我。這次不是從後面。是正面,我的臉貼在她的肩膀上。
她抱得很緊。
我聽到她說,對不起。
很小聲。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過了很久,我說:「學姊。」
「嗯。」
「所以我不要再那樣了。」
「哪樣?」
「我不要再當那個,在騎樓下面等的人。」
她沒有說話。
我從她肩膀上抬起頭,看著她。
「如果妳要跟我在一起,」我說,「就跟她分手。」
她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我的心跳很快。快到我覺得她一定聽得到。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敢說。我從來沒有跟誰要過什麼。我只會說好,說沒關係,說還好。
可是這句話,我說出來了。
「還有,」我說,「不能再抱別人睡。不能跟別人曖昧。不能親,不能貼。」
「我知道妳對每個人都很好。我知道妳會抱學妹,會幫人纏膠帶,會幫人冰敷。那些我不管。」
「可是抱睡不行。親不行。曖昧不行。」
「我不要再猜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我看得出來,她在想。她的眼睛一直在動,好像在找什麼。
我很怕她說不要。
我也很怕她說好。
說不要,我就要回到一個人。
說好,我就是那個讓她跟予分手的人。
「好。」她說。
我愣住了。
「好,」她又說了一次,「我答應妳。」
「真的?」
「真的。」
「抱睡也不行喔。」
「不行。」
「學妹說她怕打雷也不行喔。」
她笑了一下。很短。
「也不行。」
「那予呢?」我問。
她的笑停住了。
「給我一點時間。」她說。
「多久?」
「我不知道。」她說,「她最近在準備考試。我不想在這時候……」
她沒有說完。
我說:「好。」
我又說好了。
她把我抱回去。
這次她沒有從後面抱。她讓我躺在她手臂上,臉對著她。
她在摸我的頭髮。
「七號。」
「嗯。」
「我不會那樣對妳。」
「哪樣?」
「讓妳在騎樓下面等。」
我閉上眼睛。
我很想相信她。
她睡著之後,我一直醒著。
我在想我剛剛說的話。
不能抱別人睡。不能曖昧。不能親,不能貼。
我在要求她,不要做她現在對予做的事。
我要她不要讓我變成予。
可是我自己,現在就在這張床上。
予在台北讀書,不知道她女朋友現在躺在誰的手臂上。
我跟自己說,她們本來就很糟了。
她們一直吵,每次都想不起來為什麼吵。
她說她會分手。她只是需要時間。
我跟自己說,我沒有做錯什麼。
我只是在等。
可是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
七月的時候,我在騎樓下面,看著那個長頭髮的女生勾著他的手臂走進飯店。
我恨她。
我恨了很久。
現在,我在想,如果予知道了,她會不會也恨我。
天快亮了。
她的手機在地板上亮了一下。
我沒有看。
我把臉埋進她的肩膀,聞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精,很淡。
我在想,等她分手了,一切就會不一樣。
等她分手了,我就不是那個人了。
我一直這樣想,想到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