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13 篇
吵架的她們
那天之後,她常常來。
一個禮拜兩三次。打完球,或是晚上十一點多,她會傳訊息:「睡了嗎?」
我說還沒。
她說,那我過去。
我開始會留門口的燈。
她來的時候,不太講話。
洗完澡,換我的 T 恤,躺到床上。我躺裡面,她躺外面。她從後面抱我。
我們只是抱睡。
我每天都跟自己說一次。
第三個禮拜,她開始講了。
那天晚上,她的手機一直響。第一次她沒接。第二次她看了一眼,把手機蓋起來,放在床邊的地板上。
第三次,震動的聲音一直在地板上嗡嗡嗡。
「不接嗎?」
「接了又會吵。」她說,「每次都一樣。」
手機停了。
房間很安靜。
「我們最近一直吵。」她說。
我沒有說話。我在聽。
「我也不知道在吵什麼。」她說,「一開始都好好的,講一講,就不對了。我說一句話,她覺得我語氣怪。她說一句話,我覺得她在怪我。然後兩個人就不講話,然後就掛掉。」
「嗯。」
「隔天又好了。過幾天,又一樣。」
「嗯。」
「每次吵完,我都想不起來是為了什麼。」
她停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我轉過身,面對她。
這是我第一次在床上轉過去看她。她沒有說不要動。
房間很暗,只有窗簾縫的光。我看得到她的眼睛,很亮,在看天花板。
「學姊。」
「嗯。」
「那妳呢?」
「我什麼?」
「妳也很累吧。」
她轉頭看我。
看了很久。
「沒有人問過我這個。」
她開始講她自己。
講她也很累。講她的課業,講教育學程的報告,講她媽媽每天晚上也打電話來,講她爸。
她講得很平。好像在講別人的事。
她說她爸會喝酒,喝了會摔東西。她說她媽每次被摔完,就打電話給她,一講兩個小時。她說她從國中開始,就在接她媽的電話。
我聽著。
我的手放在她的手臂上。
我沒有說,我也是。
我只是聽。
「所以予打來的時候,」她說,「我有時候會覺得,又來了。」
「嗯。」
「我知道這樣很糟。她是我女朋友,她很累,我應該要陪她。」
「嗯。」
「可是我接完我媽的,再接她的,我就……」
她沒有說完。
我說:「就沒有剩了。」
她看著我。
「對。」她說,「就沒有剩了。」
「她說我可以找別人抱睡,」她說,「可是她每次聽到,還是會不開心。她嘴巴說沒關係,可是我聽得出來。」
我想到肉粽伯。想到予剝竹葉。
「那妳還去?」
她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我很爛。」
我沒有說話。
「可是我睡不著。」她說,「一個人的時候,我睡不著。」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很想說,那妳就不要去了。
可是我是她現在抱著的那個人。
我說這句,好像在說我自己。
她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訊息。螢幕亮起來,照在地板上。
她伸手撿起來,看了一下。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放下,螢幕朝下。
「她說她今天讀了十二個小時。」她說,「她說她很想我。」
「那妳回她。」
「我等一下回。」
她又躺下來。這次她沒有從後面抱我,是轉過來,臉埋在我的肩膀上。
她沒有哭。
她只是一直把臉埋著。
我抱著她的頭。
手指放在她的頭髮裡。
我想到我媽。想到她坐在我床邊,跟我講她有多累,講她當初為什麼要嫁給他。我坐在書桌前面聽,一直說沒事。
現在我在聽她講。
我在做一樣的事。
可是不一樣。
我媽講完,會說還好有妳。然後她回房間,我一個人留在那裡。
她講完,沒有走。
她把臉埋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我一直沒有睡。
我在想予。予現在在台北,讀了十二個小時,傳了一句很想妳。
那句話,她還沒回。
她在我這裡。
我在想,予會不會一直看手機,等那句話被已讀。
我很懂那種等。
我在飯店對面的騎樓下,也等過。
我想要她們分手。
我第一次這樣想的時候,嚇了一跳。
我怎麼可以這樣想。予沒有做錯什麼。予很寵她,幫她剝竹葉,幫她把頭髮塞好。
可是我聽了她講三個禮拜。
她們一直吵。每次都一樣。予說什麼都不對,她說什麼也都不對。兩個人都很累,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好起來。
我跟自己說,她們本來就很糟了。
不是因為我。
天快亮的時候,她醒了。
她看了一下手機,坐起來,回了一則訊息。
我閉著眼睛,假裝在睡。
我聽到她打字的聲音,打了很久,刪掉,又打。
然後她放下手機,躺回來。
從後面抱住我。
我沒有動。
我在想,她回了什麼。
我不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