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12 篇
第一次抱睡
禮拜五晚上,我們打完球,已經十一點了。
大家說要去吃宵夜。她說她不去,她要回去。
她的臉色不太好。整晚舉球都很安靜,沒有喊「我的我的」,也沒有跟誰互拍屁股。
我看到了。
我沒有說。
我跟大家去吃肉粽伯,點刀削肉燥麵,加辣。吃到一半,我一直在看手機。
她沒有發限動。
十二點多,我回到套房。
洗澡,吹頭髮,躺到床上。
一點了。
我睡不著。
我打開 IG,點進她的頁面。最新一張還是上禮拜的球場。
我打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學姊,妳還好嗎?」
看了一下,刪掉。
又打:「妳今天臉色不太好。」
又刪掉。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
一點二十,手機震了。
是她。
「還沒睡?」
我馬上回:「還沒。」
她已讀。
很久沒有回。
上面一直顯示「正在輸入」,然後停掉。又顯示,又停掉。
我盯著那一行。
一點半,她傳來了。
「我可以去妳那邊睡嗎?」
我看著那行字。
我想到肉粽伯。想到資工的學姊講八卦的聲音。她上禮拜又睡在學妹那邊。她說她怕會打雷。
想到那句話。可以找別人抱睡,其他不行。
想到予剝竹葉,一片一片疊好。
我把手機放下來,又拿起來。
別人都可以。
那我也沒差吧。
我回:「好。」
她十分鐘後到。
我下樓開門。她站在門口,沒戴安全帽,頭髮放下來,被風吹得很亂。穿一件很大的 T 恤,運動褲,拖鞋。
她的眼睛很紅。
「吵到妳了吧。」
「沒有,我本來就還沒睡。」
她點點頭。
我們上樓。
套房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她站在門口,看了一下。
「妳房間好乾淨。」
「東西很少。」
「嗯。」
她沒有坐下。她站在那裡,好像不知道要做什麼。
我第一次看到她這樣。
在球場上,她永遠知道要做什麼。誰打壞了她去拍,誰受傷了她去冰敷,誰不開心她去抱。
現在她站在我房間門口,手垂在旁邊,不知道要放哪裡。
「學姊,妳要喝水嗎?」
「不用。」
「那……要睡了嗎?」
「好。」
我關燈。
我先躺到床的裡面,靠牆。她躺在外面。
床很小。兩個人躺,手臂會碰在一起。
我們都沒有動。
窗外有機車騎過去的聲音。很遠的地方有狗在叫。
我聽得到她的呼吸。不太穩,一下長,一下短。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七號。」
「嗯。」
「我可以抱妳嗎?」
我沒有回答。
我翻身,背對她,面向牆壁。
然後我說:「好。」
她從後面抱住我。
一隻手繞過我的腰,另一隻手伸到我的脖子下面。她的臉靠在我的後腦勺,我感覺得到她的呼吸,熱熱的,吹在我的頭髮上。
她抱得很緊。
緊到我覺得,她好像怕一放開,什麼東西就會不見。
我沒有動。
我的手放在她繞過來的手上。
她的手很冰。
過了一下,她的呼吸變穩了。
我以為她睡著了。
我想轉過去看她。
我才動一下,她的手就收緊了。
「不要動。」她說,聲音很小,「這樣就好。」
我就沒有動了。
我一直沒有睡著。
我躺在那裡,看著牆壁。月光從窗簾縫照進來,照在牆上,一條白白的線。
我在想她今天為什麼臉色不好。是不是又跟予吵架。是不是她媽媽又打電話給她。
我沒有問。
她也沒有說。
她只是抱著我。
我在想予。
予現在在台北,大概在讀書,或已經睡了。她知道嗎。她會知道嗎。她知道了會怎麼想。
她們說好了。可以抱睡,其他不行。
我們只是抱睡。
我一直跟自己說,我們只是抱睡。
別人都可以,那我也沒差吧。
可是我心裡很清楚,我跟那個怕打雷的學妹不一樣。
我不是被她抱著,就睡得著的那種。
我在想他。
他也會抱我。在飯店的床上,做完之後。他抱我的時候,會滑手機,下巴靠在我的頭上,手機的光照在牆上。
她抱我的時候,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抱著。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抱跟抱是不一樣的。
天快亮的時候,我睡著了一下。
醒來,窗外已經是白的。
她還在。手還繞在我的腰上,可是鬆了。她睡得很熟,嘴巴有一點張開,頭髮蓋住半張臉。
我輕輕把她的手拿開。
坐起來,看著她。
她睡著的樣子,跟在球場上很不一樣。很小,很安靜。
我伸手,想把她臉上的頭髮撥開。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把手收回來。
我下床,去浴室洗臉。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面黑黑的。
我在想,等一下她醒來,我要說什麼。
要說早安嗎。要問她睡得好嗎。要裝作什麼事都沒有嗎。
我想了很久。
我想不出來。
我只知道,我一點都不覺得沒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