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11 篇
市區
從東華騎到花蓮市區,要半小時。
學校附近什麼都沒有。要買衣服、看電影、吃麥當勞,都要去市區。所以去市區是一件事,要先想好要買什麼,順便幫誰買什麼。
宿舍群組常常有人問:我要去市區,有人要帶什麼嗎。
底下會有一排人回。
禮拜三練完球,大家坐在場邊喝水,在聊宵夜。
有人說好想吃麥當勞。
她說,我也是,可是好遠。
學長問我,七號妳最喜歡麥當勞什麼。
我說雞塊。六塊,糖醋醬,可樂去冰。
學長說,好具體。
我說,因為每次都點一樣的。
她在旁邊,低頭在綁鞋帶。
我以為她沒在聽。
禮拜六,我上晚班。
飲料店很忙,做到手痠。九點多,人少了,店長叫我先休息一下。
我坐在後面,滑手機。
她的限動。是市區,晚上,中華路那邊的燈。她拍了一張路口,紅燈。
沒有打字。
我看了一下。
然後我想到,禮拜三練球的時候,她說她最近都喝不下水,喝水會想吐,只想喝有味道的東西。
她說,可是又不能喝太甜。
休息時間結束,我回到櫃檯。
我做了一杯冬瓜檸檬。半糖,少冰。
上次她來,點的就是這個。那時候我推薦的,她說好喝。
我把那杯放在冰箱最旁邊。
店長看到,問我,這誰的。
我說,朋友的。
店長說喔,沒再問。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做。
她在市區,我不知道她在哪裡,不知道她要不要回學校,不知道她會不會來。
我只是想做給她。
十一點,我下班。
那杯冬瓜檸檬還在冰箱。
我拿出來,掛在機車的掛勾上,騎回學校。
一路上我都在想,要怎麼拿給她。
傳訊息說我帶飲料給妳?會不會很奇怪。
說剛好多做一杯?她會不會知道我在說謊。
騎到志學,停在樓下,我還是不知道。
我拿著那杯飲料,站在樓下,看著手機。
手機先震了。
是她。
「妳回來了嗎?」
「剛到。」
「在家?」
「樓下。」
「那妳先上去,我十分鐘後到。」
我愣了一下。
「要幹嘛?」
她沒回。
我沒有上去。我拿著那杯冬瓜檸檬,在樓下的門口站著。
十分鐘,有很多車騎進來,騎出去。每一台我都抬頭看。
第十二分鐘,手機又震了。
「下來。」
我抬頭。
她站在門口,安全帽還戴著,臉被風吹得紅紅的。手上提著一個麥當勞的紙袋。
「六塊雞塊,糖醋醬,可樂去冰。」她把紙袋遞給我,「對吧?」
我接過來。
紙袋是溫的。雞塊在裡面,還有一杯可樂,杯子外面沒有水珠,因為是去冰的。
「妳……」
「我在市區,剛好看到麥當勞。」
「妳不是說好遠。」
「是很遠啊。」她說,「所以才要帶。」
我拿著紙袋,不知道要說什麼。
然後我想到我手上那杯。
我把冬瓜檸檬遞給她。
「這個……給妳。」
她看著那杯飲料。
看了很久。
「半糖少冰?」
「嗯。」
「妳怎麼知道我要喝這個。」
「妳說妳喝不下水。」
她沒有說話。
她接過去,插吸管,喝了一口。
然後她低頭,看著那杯飲料。
我看到她的眼睛紅了一下。
很快,她就抬起頭了。
「好喝。」
「嗯。」
「比上次好喝。」
「一樣的。」
「不一樣。」她說,「這杯是妳帶回來的。」
我們坐在樓下的機車上。
她喝冬瓜檸檬,我吃雞塊。風很大,紙袋一直被吹起來,她用手壓著。
我問她,妳最近怎麼喝不下水。
她說,壓力大吧。
我說,是因為予嗎。
她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下,她說,不全是。
她沒有再說。
我也沒有再問。
我拿了一塊雞塊,沾糖醋醬,遞給她。
她低頭,直接從我手上咬了一口。
吃完,她說她要回去了。
她站起來,把安全帽戴好。扣帶扣了兩次,第一次沒扣好。
「下次去市區,」她說,「還要帶什麼?」
「不用啦。」
「說。」
我想了一下。
「薯條。」
「好。」
她騎車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她的車尾燈轉過彎,看不到了。
我回到套房。
我坐在床上,把麥當勞的紙袋折好,放在枕頭旁邊,跟那副護膝放在一起。
我在想,她記得。
我只是在練球的時候講了一次。六塊雞塊,糖醋醬,可樂去冰。她在綁鞋帶,我以為她沒在聽。
她有在聽。
我也記得。
她說她喝不下水。她說不能太甜。她第一次來店裡,點冬瓜檸檬,說好喝。
我們兩個都在記。
記對方說過的小事,記對方要什麼、不要什麼,記對方的臉什麼時候不對。
我們都很會記。
因為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我想到他。
他不記得我喝什麼。我們在飯店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問過我要不要喝水。
我以前覺得沒關係。
我以前覺得,被需要就好了。
可是今天,有人騎半小時,帶了一包去冰的可樂回來給我。
我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
「到了嗎?」
她回:「到了。下次記得薯條。」
我說:「妳也是。下次記得多喝水。」
她回:「好啦,七號媽媽。」
我看著那四個字,把臉埋進棉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