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10 篇
雨天
開學了。
我大二了。
我搬出沁月,在志學租了一間套房。一房一衛,很小,可是只有我一個人。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不到別人的呼吸聲,睡不著。後來就習慣了。
新生進來,系排多了七個大一。學長姐畢業了幾個,換我們變成要帶人的那一屆。學姊叫我教大一怎麼攻擊,我說好。
我站在網子前面,看著那些大一,一個一個跳起來,一個一個打出界。
有一個打出界之後,轉頭說對不起。
我說,不用說對不起,妳又沒有打到誰。
說完我愣了一下。
那是她的話。
禮拜三下午就開始下雨。
不大,可是一直下,地上都濕了。
傍晚,系排群組發公告:今天下雨,停練。
大家回了一排貼圖。
我坐在套房的書桌前,看著窗外。雨打在窗戶上,一條一條往下流。
五分鐘後,手機震了。
是她。
「雨很小欸。」
我看著那句話。
我回:「我也覺得。」
她回:「舊宿那邊有屋簷,可以碰球。」
「好。」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
還有資工的兩個,一個大三的學長,一個大一的學妹。還有經濟的一個女生。五個人站在舊宿旁邊的屋簷下,地上是乾的,屋簷外面是雨。
場上的網子都收起來了。燈沒有開。只有舊宿的走廊燈,黃黃的,照到屋簷下面。
「七號。」她揮手,「來,湊六個。」
我們圍成一圈,在屋簷下碰球。
不能殺,不能跳,空間太小。只能低手、高手,一直傳,不要讓球落地。
球偶爾會飛出屋簷,掉到雨裡。誰傳出去的,誰就要去撿。
第一次傳出去的是學長。他衝出去撿,回來頭髮全濕了,一直甩。
第二次是我。
她傳給我一顆很歪的球,我往旁邊撲,手碰到了,球往外飛,掉在草地上。
「對——」
我停住了。
她在看我。
我沒說完,跑出去撿。
雨打在我身上,涼涼的。我撿起球,跑回來,頭髮貼在臉上,衣服濕了一半。
她從背包拿出一條毛巾,丟給我。
「擦一下。」
我接住。
毛巾是乾的,有洗衣精的味道。
我們碰了快一個小時。
學妹一直傳出去,跑出去撿了五六次,跑到後來全身都濕了。她說學姊妳都傳很爛的球給我。
她說,那是在訓練妳的反應。
學妹說屁啦。
我站在旁邊,用她的毛巾擦頭髮。
我在看她。
我發現我現在會看她了。
九點多,她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下螢幕,說,我接一下。
她走到屋簷的另一頭,背對我們。
我們繼續傳。少一個人,圈圈變小了。
我一邊傳,一邊往她那邊看。
她講電話的聲音很小,我聽不到。我只看得到她的背。她一手拿手機,一手插在口袋裡,頭低低的。
講了很久。
講到一半,她把插在口袋的手拿出來,揉了一下眼睛。
她回來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誰啊?」學長問。
「予。」
「喔,她還好嗎?考試準備得怎樣?」
「還好啦。」她說,「很累。」
她撿起球,傳給學妹。
「繼續啊。」
我們繼續傳。
她傳得比剛剛還歪。
我看得出來。
她在笑,在跟學妹鬥嘴,在講學長頭髮很像落湯雞。可是她的眼睛沒有在笑。
我很熟那種臉。
我媽掛完我爸的電話,也是這種臉。我自己,接完我媽的電話,大概也是這種臉。
嘴巴在動,眼睛在別的地方。
我沒有問。
我只是在她傳給我的時候,把球傳得很穩,傳到她剛好可以接的地方。
一顆,又一顆。
十點,雨變大了。
大家說散了吧。
學長跟經濟的女生先走。學妹說她要去買宵夜。
剩我們兩個。
我把毛巾折好,還給她。
她接過去,沒有收進背包。她拿在手上,看著外面的雨。
「七號。」
「嗯。」
「妳有過那種,很想對一個人好,可是怎麼做都不對的時候嗎?」
我想了一下。
我想到我媽。想到我坐在床邊,一直說沒事。想到他。想到我傳很長的訊息,問他是不是我做錯什麼。
「有。」我說,「一直都是。」
她轉頭看我。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一下,很淡。
「我也是。」
她沒有再說什麼。
我也沒有問。
我們站在屋簷下,看了一下雨。
然後她說,走吧,我陪妳走去牽車。
我們撐一把傘,她的。傘很小,兩個人撐,肩膀都會淋到。她把傘往我這邊推,她那邊的肩膀濕了一整片。
我說,學姊,妳淋到了。
她說,沒差,我等一下回去就洗澡了。
回到套房,裡面很安靜。我開燈,把濕掉的鞋子放在門口。
我洗澡。
熱水要等。我站在那邊等,在想她講電話的背影。在想她揉眼睛的那一下。
在想她問我的那句話。
很想對一個人好,可是怎麼做都不對。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予,還是她媽,還是別人。
可是我知道那種感覺。
我也知道,她問我,是因為她覺得我會懂。
我躺到床上,把手機拿出來。
我打了一行字:「學姊,妳到了嗎?」
我看著那行字。
她以前都問我到了沒。
這是我第一次問她。
我傳出去了。
過了一下,她回:「到了。妳也早點睡。」
我說好。
然後又打了一行:「今天謝謝妳的毛巾。」
她回了一個貼圖,一隻貓躺在地上。
我看著那隻貓,看了很久,才把手機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