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觸網》・垣・第 9 篇

yuan.spike2022 年 7 月 23 日

投燈

禮拜六沒有練球。

暑假本來就沒有練球。可是留在花蓮的人,晚上還是會去舊宿那邊的戶外場。

她前一天傳訊息給我:「明天晚上八點,要打嗎?」

我說好。

這次的好,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是別人問我,我就說好。這次是我很想去。


我提早到了。

七點四十,場上還沒有人。燈也還沒亮。我坐在場邊的階梯上,綁鞋帶,綁兩次。

天還沒全黑,山那邊有一點點紫色。風比冬天小很多,吹過來是熱的。

我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下。

他的帳號我已經封鎖了,LINE 那一欄是空的。

我還是會點開來看。看那一欄空著。


八點,人陸續來了。

資工的三四個,經濟的兩個,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大部分是暑假留下來打工、做專題的。

她最後到。

她騎車進來,安全帽還沒拿下來,就先跟我揮手。

「七號,妳好早。」

「還好。」

她把安全帽掛在車上,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開始綁鞋帶。

「妳膝蓋沒戴護膝。」

「我忘了帶。」

她從背包拿出一副,丟給我。

「我多一副。」

我接住。

是新的,標籤還沒剪。


我們打了兩個小時。

她舉球給我。還是一樣不穩,太低、太近、太遠。我還是都打得到。

每一球落地,她就跑過來擊掌。

不是抱。是擊掌。

我發現我在注意這件事。

她抱別人。資工的學妹得分,她抱。經濟的女生發球發進,她也抱。

我得分,她擊掌。

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知道為什麼。


十點多,燈熄了。

整個球場黑掉,只剩外面路燈。大家在黑暗裡喊,誰有零錢,誰有零錢。

有人說他只有紙鈔。有人說他的錢包在車上。

她轉頭看我。

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臉。可是我知道她在看我。

「妳說下次換妳請。」

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想起來,好味關東煮。

我摸口袋。有零錢,打工找的,我都放在口袋裡。

「有。」

「走。」


投幣的機器在場地另一頭,靠近舊宿的牆邊。

我們兩個走過去。

那段路很短。從我們的網子走到那邊,大概一分鐘。

我走得很慢。

她也走得很慢。

旁邊的網子都空了,只有我們的腳步聲,還有蟲叫。燈熄了,蟲不知道要往哪裡飛,在我們頭上亂轉。

「妳最近有比較好嗎?」

她問得很小聲。

我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再問。

我們走到機器前面。我把零錢拿出來,一個一個投進去。


燈亮起來的那一下,很刺眼。

我眼睛閉起來。

再打開的時候,她站在我旁邊,很近。她在看我。

燈從上面照下來,她的臉很亮,馬尾散掉一點,有幾根頭髮黏在脖子上。

她在等我回答。

「有。」我說,「有比較好。」

她點點頭。

「那就好。」

然後她伸手,把我額頭上一根黏住的頭髮撥開。

很快。手指碰到我的額頭,一下就離開了。

「流汗流成這樣。」

她轉身走回去。


我站在投幣機旁邊。

蟲全部飛回燈旁邊了。

我摸了一下額頭。她手指碰過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可能什麼都不是。她對每個人都這樣。她會幫人纏膠帶,幫人冰敷,幫人撥頭髮。

可是她剛剛為什麼要看我那麼久。

為什麼她抱別人,跟我擊掌。

為什麼她要問我有沒有比較好。

她知道什麼。


我走回去。

她已經在網子前面拋球了,看到我,喊:「七號,快點,最後一局。」

我說好。

我跑過去。

最後一局,我殺了五顆。每一顆落地,她都跑過來擊掌。

最後一顆,她跑過來,手舉起來。

我也舉起來。

擊掌的時候,她的手指扣住我的手,握了一下。

一秒。

然後放開,轉身去撿球。


散場的時候快十一點半。

大家牽車,一台一台騎走。她說她要去買宵夜,問我要不要。

我說不用,明天要上早班。

她說好,那妳騎慢一點。

我騎回沁月。

路上很黑,我騎得很慢。


洗完澡,我爬上床。四人房只有我,另外三張床空空的,書桌上什麼都沒有。

我把她給我的護膝放在枕頭旁邊。

標籤還是沒有剪。

我在想她撥我頭髮的那一下。在想擊掌的時候,她扣住我的手。

我在想,如果是他,他會怎麼做。

他不會。他不會問我有沒有比較好。他只會問我,下班了沒,房號傳給妳。

我很想跟自己說,不要想太多。

我被騙過一次了。

可是我躺在那裡,一直摸自己的額頭。

摸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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