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7 篇
被劈腿
七月,我回花蓮了。
暑假沁月可以申請住。我跟我媽說,飲料店缺人,我要回去打工。
我沒有說的是,我要賺生活費。下學期的房租、伙食、球鞋,都要自己出。我不想跟家裡拿錢,我爸會問,問完會罵。
回來第三天,我媽打電話來。
她問我,什麼時候回家。
我說,暑假結束吧,店裡很缺人。
她說,喔。
然後她沒有說話。電話那頭很安靜,我聽得到電視的聲音,聽得到她在呼吸。
她說,妳爸最近又喝酒了。
我說,那妳不要跟他吵。
她說,我哪有跟他吵,是他自己要。
我說,我知道。
我們又沒有說話了。
掛掉電話,我坐在沁月的床上,很久沒有動。
我很想回去。
不是想回那個家,是想回去顧她。她一個人在那裡,我爸喝了酒回來,誰安慰她,誰照顧她。
可是我回去,就沒有錢了。
我留在這裡,她就一個人。
我不知道哪一個是對的。
我只知道,不管選哪一個,我都會覺得對不起。
回花蓮第一件事,是傳訊息給他。
「我回花蓮了。你這個月會來嗎?」
他隔天中午才回。
「這個月應該不行,案子很趕。」
我說好。
我又說,那下個月呢。
他說再看看。
飲料店暑假很忙。觀光客很多,晚上一直有人排隊。
我做到手很痠,封口機一直按,按到手腕會痛。
下班十一點。我把鐵門拉下來,騎車回學校。
那天我沒有走平常那條路。前面在施工,我繞了一下,經過一間飯店。
我知道那間飯店。
三月的時候,他住過那裡。房間在八樓,窗戶看得到海。我在那裡待到早上,他退房之前,在電梯裡親了我一下。
我在路口等紅燈。
一台白色的車從我旁邊開過去。
我先認出車子,才認出車牌。
車牌我背得出來。我坐過那台車很多次,從飯店到學校,他會載我到外環,讓我自己走進去。
副駕駛坐著一個女生。
長頭髮,在笑。
她轉頭跟他講話。他一隻手開車,一隻手放在她的腿上。
車子打了方向燈,轉進飯店的停車場。
綠燈了。
我沒有動。
後面有一台機車按喇叭,我才把車往旁邊騎,停在飯店對面的騎樓下。
我坐在機車上,沒有熄火。
我在等。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麼。
過了大概五分鐘,他們從停車場走出來。
他提著一個行李箱。她背著一個包包,手勾著他的手臂。
我看清楚她的臉了。
我看過她。
在他的 IG。公司尾牙的照片,一群人舉著酒杯,她站在他旁邊。他那時候說,這是同事,很好笑的一個人。
她現在在笑。
他也在笑。
他們走進飯店大廳。玻璃門打開,又關上。
我拿出手機。
手在抖。打字打錯好幾次。
「你在哪。」
傳出去。
已讀得很快。
「在新竹,加班。」
「加到幾點?」
「不知道,可能很晚。怎麼了?」
我看著那行字。
怎麼了。
我抬頭,飯店八樓有幾間房間的燈亮起來了。
我不知道是哪一間。
我沒有回。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騎車回學校。
一路上我都很冷靜。紅燈會停,綠燈會走,轉彎有打方向燈。
到了停車場,熄火,拔鑰匙,掛好安全帽。
走回宿舍,刷卡,上樓,開門。
暑假宿舍沒什麼人。四人房只有我一個,另外三張床都空著,室友都回家了。
我關門。
然後我坐在地上。
我一直坐在地上。
背靠著門,腿伸直,手機放在大腿上。
他傳了第二則訊息:「睡了嗎?」
又傳第三則:「早點睡,晚安。」
我看著那兩則訊息。
我想起每一次。
每一次我傳很長的訊息,問他是不是很累,是不是我做錯什麼。每一次他說沒有啦,最近很忙。
每一次我說好,那你忙。
每一次我都在找自己哪裡做錯了。
原來不是我。
可是我還是覺得是我。
我想起第一次。
他抱著我,摸我的頭髮,說妳好可愛。我躺在他旁邊,以為那就是被愛。
我想起他從來沒有帶我去七星潭。
我想起他每次都說,下班來找我,房號傳給妳。
我想起室友問我,他有帶妳去哪裡玩嗎。
我說,他很忙。
我一直沒有哭。
我在等自己哭,可是一直哭不出來。
我只是覺得很冷。七月的花蓮很熱,我坐在地上,手一直很冰。
我站起來,去浴室洗澡。
熱水要等。我站在那邊等,等水變熱。
水熱了,我站在下面,沖很久。
然後我哭了。
在浴室裡哭,水聲很大,不會有人聽到。
我很會在聽不到的地方哭。
洗完,快兩點了。
我把他的 LINE 封鎖。IG 取消追蹤。把他的照片一張一張刪掉。
刪到一半,我停下來。
有一張是他睡著的時候拍的。他側躺,背對鏡頭,窗外是海。
是我拍的。我那時候覺得,能看著一個人睡覺,是很幸福的事。
我刪掉了。
我躺回床上。
宿舍很安靜。窗外有風,有蟲叫。
我打開 IG,想看看有沒有人在。
toss.10 發了一則限動。是戶外場,晚上,燈亮著,網子架好了。有幾個人在打。
上面打:「要打球的+++」
我看著那則限動。
我把手放在螢幕上,停在回覆的地方。
很久。
然後我把手機蓋起來。
我現在沒辦法去打球。
我現在連說「還好」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