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6 篇
新竹
他是我大一開學第二個月認識的,差不多是新生盃那陣子。
那時候我在花蓮市區的一間飲料店打工。禮拜五、禮拜六晚上,從六點做到十一點。騎車從學校過去要二十幾分鐘,下班的時候路上都沒有人,只有路燈。
他是客人。
第一次來,點一杯無糖綠茶,等飲料的時候,一直跟我講話。問我是不是學生,問我讀哪裡,問我花蓮有什麼好吃的。
我說肉粽伯。
他說那是什麼,下次帶我去。
他講話很快,很會接話,我講什麼他都接得下去。我平常在店裡不太講話,那天講了很多。
他說他在新竹上班,做設備的,常常來花蓮的廠出差。
他第二次來,又點無糖綠茶。
第三次來,他跟我要 LINE。
我給了。
他二十八歲。
我那時候十八。
他每天都傳訊息給我。早上傳早安,中午傳他吃什麼,晚上傳他加班到幾點。我下班的時候,他會打電話來,陪我騎車回學校。
我把耳機塞在安全帽裡,一路聽他講話。
有人每天都會找我,我覺得很新鮮。
在家裡,沒有人會問我今天過得怎樣。都是我在問別人。
我跟同房的一個室友說了。
她是我在東華唯一講這種事的人。她聽完,問我,他幾歲。我說二十八。她說,有點大欸。我說還好吧。
她說,那他有帶妳去哪裡玩嗎。
我說,他很忙。
第一次,是十二月。
他那次出差,住市區的一間高級飯店。他說下班來找他,他請我吃晚餐。
我們沒有吃晚餐。
我進房間,他就抱我。
我不知道要做什麼。我很緊張,一直在想自己這樣對不對、他會不會不喜歡。我沒有說不要。我不知道可以說不要。
結束之後,他抱著我,摸我的頭髮,說,妳好可愛。
我躺在他旁邊,看著天花板。
我在想,原來這就是被愛的感覺。
後來他一個月來一次。
每次來,都住不同的高級飯店,有時候在市區,有時候在海邊。每次都傳一樣的訊息:「我到了,房號傳給妳。」
我們沒有去過七星潭。沒有去過海邊。沒有去吃肉粽伯。
他來,我們就在房間裡。
做完,他會滑手機,或是睡覺。隔天早上,我自己騎車回學校上課。他退房,開車去廠裡,晚上就回新竹了。
我跟自己說,他工作很忙,能見面就很好了。
我跟自己說,他每次都抱我,每次都說我很可愛,那就是喜歡我。
有一次,練完球,我在場邊收東西,手機響了。
是他。「這禮拜不能去了,要加班。」
我回,好,沒關係,你不要太累。
旁邊資工的人還在打 play。十號學姊又舉歪了一顆,跑去撿,回來跟攻擊手互拍屁股。
我把手機收起來。
那天晚上,我跟他說,我想去七星潭。
他說,好啊。
我很開心。我把那三個字看了很多次。
可是下一次他來,還是傳房號給我。再下一次也是。
他一次都沒有帶我去。每次都是飯店。
我很怕他不高興。
他不高興的時候,訊息會變很短。「嗯」「好」「再說」。
他訊息一變短,我就會一直想,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我會把前面的對話往上滑,一句一句看,看是哪一句讓他不開心。
找不到,我就傳很多訊息去問。
他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
不回的時候,我整晚睡不著,一直看手機。
我回台中之後,跟他說,新竹到台中,開車一個多小時,你要不要來找我。
他說最近很忙。
我說,那我去新竹找你。
他說,新竹也在疫情,不要亂跑。
我說好。
我想著,他在為我想。
我又說好。
我回台中快一個月了。他一次都沒有來。
他的訊息也越來越少。
以前是早安、午餐、加班。後來變成只有晚上一句。再後來,兩三天才一句。
我傳給他的訊息,一天比一天長。
我問他是不是很累,問他是不是工作不順,問他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他回,沒有啦,最近很忙。
我說,好,那你忙。
晚上,我躺在台中房間的床上,客廳很安靜。
我打開 IG。
toss.10 又發了限動。是她家,基隆,窗外在下雨。她拍了一顆排球,放在床上,旁邊是一隻很舊的熊。
上面打:「又下雨。」
我看了一下。
又看了一下。
我點進她的頁面,往下滑。滑到一張舊照片,是去年新生盃,她拿著線審的黃旗子,站在場邊。照片角落有一個人,背對鏡頭,在轉頭說話。
是我。七號。
我看了很久。
然後我關掉 IG,打開 LINE。
他還是沒有回。
我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有比較不忙嗎?」
打完,看了一下,刪掉。
改成:「晚安,早點睡。」
傳出去。
已讀了。
沒有回。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
我在想,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我在想,他只有在房間裡的時候,才會說我很可愛。
我在想,那是不是喜歡。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每次抱我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我很需要被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