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5 篇
線上課
五月初,確診的人數一天比一天多。
學校發公告,全面改線上課。系排群組也發了,練球暫停,比賽取消,等通知。
學長在群組貼了一張貼圖,一隻貓躺在地上。底下大家一直貼一樣的貼圖。
我沒有貼。
我在想要不要回台中。
同屆的都回去了。宿舍空掉一半,晚上走廊很安靜,洗衣機都沒人排。
我本來想留下來。
我跟自己說,回去也是上線上課,在哪裡上都一樣。留在花蓮,至少可以騎車去海邊,可以一個人去球場拋球。
可是第三天,我媽打電話來。
她問我什麼時候回家。我說還不確定。她說妳爸最近脾氣不好,她一個人在家,很怕。
她沒有哭。她講得很平常,好像在講晚餐吃什麼。
我說,好,我禮拜五回去。
我收了一個行李箱。
衣服、筆電、充電線。球鞋我想了一下,也塞進去了。
那卷透氣膠帶在抽屜裡,剩下一半。我拿起來,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然後我又拿起來,塞進行李箱的側袋。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帶。
火車從花蓮開到台中,要四個多小時。
一路上我都在看窗外。海不見了,山不見了,房子越來越多。
我戴著口罩,靠著窗戶,睡一下醒一下。
醒來的時候,滑了一下 IG。
有一則通知。
toss.10 開始追蹤你。
我盯著那個帳號看了很久。頭貼是一顆排球,放在戶外場的地上,旁邊有一隻飛蛾。
我點進去。她的貼文不多,大部分是球場的照片,燈、網子、天空。有幾張是跟予的合照,予的短頭髮被風吹得亂翹。
我按了追蹤回去。
然後我把手機蓋起來,放在大腿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 LINE。
是他。「上車了嗎?到了跟我說。」
我回:「上車了。」
他是我在花蓮市區打工認識的人。系排沒有人知道他。同房的室友知道一點點,其他人都不知道。
我把 LINE 跟 IG 都關掉,繼續看窗外。
到台中,天已經暗了。
我從車站坐公車,再走一段路回家。
巷子口有一盞路燈壞了,一閃一閃的。我走過去的時候,聽到後面有機車聲。
我爸的機車聲,我在巷口就聽得出來。
排氣管有一點破,聲音比別人的悶。騎得急的時候,油門會一直催,一下一下的。
那天騎得很急。
他從我旁邊騎過去,停在家門口。沒有看到我,或是看到了,沒有轉頭。
我在巷子裡站了一下。
等他進門,等門關起來,等裡面沒有聲音了,我才走過去。
我在家裡上線上課。
鏡頭不開,麥克風靜音,老師在螢幕裡講社會福利、講族群政策,我一邊聽一邊聽客廳。
客廳的電視開得很大聲。我爸在看新聞,主播在報今天又多了幾萬人確診。
他看一看會罵。罵政府,罵疫苗,罵我媽買的菜太貴。
我媽不回話。
我在房間裡,把耳機戴上,音量開大。
可是耳機也擋不住。
有一天晚上,碗破了。
我不知道是怎麼破的。我只聽到很大一聲,然後是我爸的聲音,然後是門被甩上,機車發動,催油門,騎走了。
我等了一下,才開門出去。
我媽蹲在廚房,在撿碎片。
我說,媽,我來。
她說不用,妳回去上課。
我說已經下課了。
我們一起蹲在地上撿。她撿大的,我撿小的。有一片很小的,刺到我的手指,流了一點血。
我把手指放進嘴巴裡,沒有說。
撿完,我媽跟著我進房間。
她坐在我床邊,跟我講她有多累。講我爸以前不是這樣,講她當初為什麼要嫁給他,講她要不是因為我,早就走了。
我坐在書桌前面,聽。
她講一講,哭了。
我遞衛生紙給她。我說,媽,沒事啦。
她一直哭,我一直說沒事。
說到後來,我也不知道是在跟她說,還是在跟我自己說。
她回房間之後,我傳 LINE 給他。
「你睡了嗎?」
過了一個多小時,他才回:「剛下班,好累,妳早點睡。」
我說好。
我沒有跟他說碗破了。
我從行李箱的側袋拿出那卷膠帶。
撕一小段,纏在被碗割到的手指上。
纏得沒有很好,翹起來一邊。
我看著那根手指,想到鐵網旁邊,她蹲在我前面,說,妳每次都說還好。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我打開 IG,點進 toss.10。
她發了一則限動。是戶外場,晚上,燈亮著。網子收起來了,場上沒有人。
上面打了一行字:
「有人要打球嗎」
我看了很多次。
看到限動跑完,又按回去,再看一次。
我很想回她,我也是。
我打了,又刪掉。
打了,又刪掉。
最後什麼都沒傳。
LINE 停在他那句早點睡。IG 停在她那句有人要打球嗎。
兩個我都沒有回。
我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
客廳很安靜。我爸還沒回來。
我在想花蓮的風。在想舊宿的十面網子,在想燈亮起來的時候,蟲全部聚在燈旁的樣子。
我好想回花蓮。
我第一次覺得,家不是我想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