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4 篇
肉粽伯
那天練完球,下雨了。
雨不大,可是一直下。學長說今天不跑了,直接去吃。
國企的人要去肉粽伯。走到停車場的時候,資工的人也在牽車,有人喊,你們去哪,我們說肉粽伯,那邊說那一起啊。
就一起了。
東華就是這樣。去哪裡都會遇到人,遇到就一起。
肉粽伯在志學街上,騎車兩分鐘。
我們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快滿了。老闆娘把兩張桌子併起來,叫我們自己搬椅子。國企坐一邊,資工坐一邊,坐到後來就亂掉了。
我坐在最旁邊。
肉粽伯不是只有肉粽。我每次都點刀削肉燥麵,加辣,再一碗貢丸湯。麵是老闆自己削的,厚厚的,辣油很香,吃到一半會開始流鼻水。貢丸湯很清,上面撒芹菜,喝一口,整個人就暖起來。
練完球吃這個,是我一個禮拜最開心的時候。
十號學姊坐我斜對面。她女朋友坐在她旁邊。
我是那天才知道她女朋友的名字。
叫予。
資工大三。短頭髮,剪到耳朵上面,被安全帽壓得扁扁的,她一直用手去撥。
點完餐,大家在聊今天的練球。資工的學長在講十號學姊舉球舉歪的事,講她今天有一顆直接舉到隔壁場。
十號學姊說那是風的問題。
予說,風有吹到妳的手喔。
然後十號學姊看了我一眼,看我的手。
「妳膠帶換了沒?」
我的中指還纏著膠帶。是她那卷,我自己換的,纏得沒有她好,有一邊翹起來。
「換了。」
「指甲還會痛嗎?」
「還好。」
她笑了一下,沒說什麼。
予轉頭看我,「妳手怎麼了?」
「指甲裂了。學姊幫我纏的。」
「喔。」予點點頭,「她很會弄這個。她背包裡什麼都有。」
東西來了。
十號學姊點肉粽。予沒有點,她說她不餓。
肉粽一來,予就拿過去,幫她剝竹葉。剝得很慢,剝完一片,放在盤子邊邊,疊好。剝完了,她拿筷子把肉粽切成小塊,切好,推到十號學姊面前。
十號學姊說謝謝寶貝,夾了一塊。
予在旁邊看她吃。
我低頭吃我的麵。
辣油嗆到我,我咳了兩聲。
我想到我媽。
我媽以前也會這樣。我爸回家,不管多晚,她都會熱菜,把魚刺挑好,把肉切好,推到他前面。我爸吃,她在旁邊看。
我爸有時候會說好吃。有時候會把碗推開,菜灑在桌上。
碗被推開的時候,我媽不說話。她把桌子擦乾淨,把碗收進廚房,洗很久。水一直開著,開到我在房間都聽得到。
洗完,她會來我房間,坐在我床邊,眼睛紅紅的,跟我講她有多累。
吃到一半,予說她明天早八,要先回去。
十號學姊說那我載妳。
她們先走了。十號學姊幫予把雨衣的帽子拉好,扣子扣好,兩個人騎一台車,消失在雨裡。
她們一走,桌上的人就開始講了。
先開口的是資工一個大二的學姊。
「欸,你們知道嗎,她上禮拜又睡在學妹那邊。」
「哪個學妹?」
「就我們那個大一的,打自由的。她說她怕打雷。」
「那天又沒打雷。」
「對啊,她說她怕會打雷。」
整桌安靜了一下。
國企的一個學姊比較不熟資工的事,小聲問,「欸,這樣可以喔?予不會生氣?」
「不會啦,」資工的學姊說,「她們有說好啦。可以找別人抱睡,其他不行。予知道啊。」
「真的假的。」
「真的。她自己說的,她說她睡覺很愛抱東西,予又不可能每天都在。」
「那予也可以找別人抱嗎?」
「可以啊,可是予說她不用,她抱枕頭就好。」
有人說好開放喔,有人說我男友一定不准。
我拿著湯匙,一口都沒有喝。
我覺得很奇怪。
我不知道哪裡奇怪。她們說好了,兩個人都同意。
可是我就是覺得很奇怪。
我在想,如果是我,我可以嗎。
我的女朋友,或男朋友,晚上去別人那邊睡,抱著別人睡到天亮。隔天早上回來,跟我說早安,說昨天睡得很好。
我可以笑著說,那很好啊嗎。
我覺得我不行。
可是予好像可以。
我想到予剛剛剝竹葉的手,剝得很慢,一片一片疊好。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可以,還是她說她可以。
資工的學姊還在講。
講她以前也抱過誰,講某某某去年也被她抱過,講她就是這樣,對誰都很好。
「她很溫柔啦,」那個學姊說,「誰不舒服她都會發現。妳跟她講話,會覺得她一直在聽。」
我低頭喝貢丸湯。
我想到她蹲在鐵網旁邊幫我纏膠帶。
我想到她說,妳每次都說還好。
原來不是只有我這樣覺得。
雨小了,大家要走了。
我騎車回沁月。
雨衣的帽子一直被風吹掉,雨打在我的臉上。
我一直在想那句話。可以找別人抱睡,其他不行。
抱睡跟其他,中間的線在哪裡。
誰畫的。
予畫的,還是她畫的。
回到房間,室友都睡了。我爬上床,下面書桌的檯燈忘了關,我也懶得下去關。
我把濕掉的衣服脫下來,掛在椅子上。手指上的膠帶濕了,我撕下來,丟進垃圾桶。
指甲已經長好一點了,不太痛了。
我躺在床上。
我一直跟自己說,很奇怪。
可是我也一直在想,那個說怕會打雷的學妹,被她抱著睡的時候,是什麼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