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3 篇
戶外場
禮拜三晚上,七點。
舊宿那邊的戶外場有十面網子。國企排在最裡面那面,靠近樹。資工在我們旁邊。中間只隔一條走道,還有一排綠色的鐵網,鐵網破了一個洞,球常常從那個洞滾過去。
以前我沒注意過旁邊是誰。
那天我注意到了。
學長今天心情不好,一來就叫我們跑場。
跑十圈,蹲跳五十下,然後一人接五十顆球。接不好的重來。
同屆的女生跑到第六圈就開始走。學長在後面喊,走的多五圈。她又跑起來,臉很紅,邊跑邊罵。
我跑在最前面。
我其實不覺得累。我從小就會跑,國小大隊接力都是跑最後一棒。跑步的時候腦袋會變很空,什麼都不用想,只要一直往前就好。
我很喜歡腦袋空空的感覺。
在家裡很少有。
風很大。
十一月了,花蓮的風開始變冷,從山那邊一直灌下來,吹得鐵網一直響。燈一亮,蟲就從樹那邊全部飛過來,繞著燈轉,轉一轉掉下來,掉在場上,掉在我們的頭髮上。
學姊在接球的時候吃到一隻,一直吐口水,大家笑到沒辦法練。
我也笑了。
笑的時候,往旁邊看了一眼。
資工那邊也在練。十號學姊站在網前,在練舉球。她舉得還是很不穩,一顆往左偏,一顆往右偏,她的攻擊手跳起來又落下,一直揮空。
可是她們那邊一直在笑。
每顆球舉壞,十號學姊都會先說,「我的我的我的。」然後跑過去撿球,撿回來,拍拍攻擊手的屁股,再來一次。
她從來沒說對不起。
她都說,我的。
我發現我在看。
我就轉回來,接我的球。
學長丟一顆過來,很低,我往前撲,接起來了。學長說好。又丟一顆,往右,我跑過去,接起來了。學長說好。
接到第三十幾顆,我的右手中指一直在刺痛。
我沒管。
接完五十顆,學長說今天就這樣,我才低頭看。中指的指甲裂了,邊邊翹起來,有一點血。
我把手往球褲上擦一擦。
我去場邊喝水。
水壺放在鐵網旁邊,剛好在那個破洞的地方。我蹲下去拿,有一顆球從洞裡滾過來,滾到我腳邊。
我撿起來,要丟回去。
鐵網的另一邊,十號學姊已經跑過來了。
「謝啦。」她伸手要接,看到我的手,停住了。
「妳手怎樣?」
「沒事。」
「流血了欸。」
「還好。」
她沒有接球。她走到鐵網的盡頭,繞過來,走到我這邊。她蹲下來,從自己的背包拿出一卷白色的透氣膠帶。
「手給我。」
我把手伸出去。
她蹲在我前面,把我的中指拉過去。
她的手很冷。風很大,大家的手都很冷。可是她拉我手指的力氣很輕,很怕弄痛我。
她先拿衛生紙把血擦掉,再撕一小段膠帶,把翹起來的指甲壓平,一圈一圈纏上去。纏得很仔細,纏完還壓一壓,看會不會鬆。
「妳指甲裂了都不會痛喔?」
「還好。」
她抬頭看我一眼。
「妳每次都說還好。」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想說,對啊,因為真的還好。我想說,這種程度的痛根本不算什麼。我想說,以前比這個痛很多的時候,我也都說還好。
我什麼都沒說。
「好了。」她拍拍我的手背,「回去記得換,不要碰水碰太久。」
「謝謝學姊。」
「不客氣。」
「對不起,害妳過來。」
她站起來,看著我,笑了一下。
「妳又來了。」
然後她把那卷膠帶塞進我手裡。
「這個給妳。我還有。」
她撿起地上那顆球,繞過鐵網,跑回她們那邊。一回去,她的攻擊手就從後面撲上來抱她,她被撲得往前踉蹌兩步,一直笑。
我站在鐵網這邊,手裡握著那卷膠帶。
我看著她。
她回到網前,又開始舉球。舉一顆,歪掉,「我的我的。」再舉一顆。
過了一下,她們那邊有一個大一的學妹,接球的時候被球打到臉,蹲在地上。
十號學姊跑過去。蹲下來。手放在學妹的臉上,看了一下,然後從背包拿出一包冰敷袋,拍一拍,壓在學妹的臉上。
學妹在笑,說學姊好好。
她說,那當然。
我把頭轉回來。
膠帶在我手裡,我捏得有點緊。
我知道我在想什麼,我覺得那樣想很丟臉。
我在想,她蹲下來幫我纏膠帶的時候,我以為那是特別的。
可是她對每個人都這樣。
她背包裡有膠帶,有冰敷袋,可能還有 OK 繃、有暈車藥、有衛生棉。她什麼都有,因為她什麼人都要顧。
我怎麼會以為是特別的。
練完了,我去牽車,要去吃宵夜。
在停車場看到她跟她女朋友。
她女朋友坐在機車後座,她站在前面幫她女朋友戴安全帽。扣帶扣好,還拉一拉,看鬆不鬆。
跟她剛剛壓我的膠帶一樣。
我發動機車,從她們旁邊騎過去,沒有轉頭。
那天晚上洗澡,我沒有拆膠帶。
我把手舉高,不讓它碰水,用另一隻手洗頭。洗得很慢,洗很久。
熱水一樣要等。
我站在沁月的浴室裡,等水變熱,看著那根纏得很整齊的手指。
我在想她說的那句話。妳每次都說還好。
她怎麼知道是每次。
我們只講過三次話。
她怎麼會知道。
除非她也是這樣。
除非她也每次都說還好,所以她一聽就聽得出來。
我把手放下來,水沖到膠帶上,一下就濕了。
我愣了一下,又把手舉回去。
已經濕了。
我還是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