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2 篇
打 play
禮拜六沒有練球。
可是戶外場晚上還是有人。系排的人沒事做,就會去場邊晃,看到有人在打,就問可不可以一起。人湊得到一隊,就開始打 play。不分系,不分年級,誰在就誰上。
學長說,東華就是這樣。沒什麼地方可以去,所以大家都在球場。
那天我本來要在宿舍睡覺。
同屆的傳訊息說,資工的人在打,缺一個攻擊,問我要不要去。
我說好。
我換了球褲,綁了頭髮,從沁月走出來。風比禮拜三小一點。
到的時候,燈已經亮了。
場上有六七個人在拋球,大部分是資工的,還有兩個經濟的、一個我不認識的學長。
有一個學姊蹲在場邊綁鞋帶,穿一件很舊的灰色 T 恤,領口洗到有點鬆,頭髮綁馬尾。
她看到我,先笑。
「七號。」她說,「新生盃那個。」
我愣了一下,才發現她在說我的背號。那天我穿七號。
我想了一下才想起來,她是那天的線審。同學說的十號學姊。
「學姊好。」
「不用叫學姊啦,打 play 而已。」她把球丟給我,「妳來打我這隊。」
我說好。
她舉球給我。
她的球真的不太穩。有時候太低,有時候太靠網,有一球遠到我要往外跑兩步才跳得到。
可是我都打得下去。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打得到。
第三球殺下去的時候,對面的學長叫了一聲,「靠,大一的喔?」
我落地,第一個反應是轉頭。
我要說對不起。
不知道對不起什麼,可是那句話已經到嘴邊了。
然後我看到十號學姊在笑。
她跑過來,舉起手,跟我擊掌。啪一聲,很響。
我就沒說了。
我們打了快一個小時。
燈的錢到了一次,熄掉,大家一起罵。一個經濟的學長摸遍口袋才找到零錢,跑去投,燈又亮了。蟲又全部飛回來。
一開始我根本沒在看她。我只看球。
打到後來,才開始注意到一件事。
十號學姊很常抱人。
得分的時候,她會跑過去抱攻擊手。發球發進了,她會抱發球的人。對面打出一球很漂亮的,她也會笑著過去,順便抱一下。
可是她只抱女生。
有一次經濟的學長得分,張開手要抱她,她直接閃開,說你很臭。大家都在笑。學長說那女生就不臭喔,她說對啊,女生香香的。
我站在網子前面,在想一件事。
她到底是直的還是彎的?
女生抱女生很正常,我高中同學下課也會互抱,抱完就去福利社。可是她有女朋友。有女朋友,又這樣抱每個女生。
我搞不懂。
場邊坐著一個學姊。
她沒有下來打,坐在階梯上,旁邊放一個大水壺,腳上蓋著一件外套。頭髮很短,剪到耳朵上面,風一吹,整顆頭亂翹。
十號學姊每次換位置,經過場邊,都會跟她講一句話。講什麼我聽不到。那個學姊會笑,有時候會伸手幫她把散掉的頭髮塞回去。
同屆的跟我說過,十號學姊有女朋友,資工大三。
所以應該就是她。
我一直看她,想知道她看到十號學姊抱別人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她沒有什麼表情。
她在笑,跟大家一樣在笑。好像沒什麼。
最後一局,賽末點。
學姊又舉了一顆很低的球。我往前衝,膝蓋快碰到地,手往上一揮,球擦著網過去,落在對面沒人的地方。
大家叫起來。
我還半蹲著,還沒站好。
然後有人從後面抱住我。
是她。
兩隻手繞過我的肩膀,下巴靠在我的右邊肩膀上。她身上有汗的味道,還有一點洗衣精的味道,很淡。
「好球。」她在我耳朵旁邊說。
抱了大概兩秒。
我整個人僵掉。手不知道要放哪裡。我想要轉頭,又不敢轉頭。
兩秒很長。
然後她放開,拍了一下我的屁股,跑去跟別人擊掌了。
我站在原地。
我看了一下場邊。
那個學姊還坐在階梯上。她剛好也在看我們這邊。
我們的眼睛對到了。
她對我笑了一下,很溫和,好像在說,打得很好喔。
我馬上低頭。
我覺得很對不起。
我不知道對不起什麼。我什麼都沒做。是她抱我的,不是我抱她的。而且她抱了所有人。
可是我還是覺得很對不起。
收場的時候,十號學姊跟那個學姊一起走。
她幫她拿水壺,那個學姊幫她拿外套。兩個人走在前面,肩膀碰在一起。
我在後面,走很慢。
同屆的女生走在我旁邊,小聲說,「欸,十號學姊到底是直的還彎的啊?」
「她不是有女朋友?」
「對啊,可是她抱每個女生欸。那她女朋友不會生氣喔?」
「我不知道。」
「我覺得我會生氣欸。」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沁月的床上,睡不著。
其他三個室友都睡了,呼吸聲很均勻。窗戶外面的風一直吹,吹得窗框喀喀響。
我在想她抱我的那兩秒。
我在想,她說女生香香的,那她抱我的時候,也覺得我香嗎。
我在想,她抱別人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靠在人家的肩膀上。
我在想,那個學姊真的不會生氣嗎。還是她其實會,只是她裝作不在意。
我很懂那種裝作不在意。
我媽也很會裝。我爸摔完東西,出門之後,我媽會進我房間,坐在我床邊,跟我講她有多累,講她當初為什麼要嫁給他。講完,她會摸我的頭,說,還好有妳。
我會說,媽,沒事啦。
我很會說沒事。
我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我想起她在我耳朵旁邊說好球的聲音。
我發現我在想的,其實不是她是直的還是彎的。
是我自己。
為什麼那兩秒,我沒有覺得奇怪。
我只覺得,很想再被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