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網》・垣・第 1 篇
新生盃
東華的風是從山那邊來的。
開學第一個禮拜我就知道了。機車只能停外環,從外環走到教室要走很久,頭髮會一直往臉上打,打到眼睛痛。我後來都綁起來,綁很高,綁到頭皮有點緊。
新生盃那天,風一樣大。
國企系排今年收了五個大一。我是其中一個。
我從小運動就好,跑步、跳遠、什麼球都學很快。排球國中打過一點,高中沒有。報名的時候學姊問我會什麼位置,我說都可以。第一天練完,學姊說妳跳很高耶,那妳先打攻擊。
我說好。
我什麼都說好。
練了一個多月,一週兩次,晚上七點到九點半。戶外場,燈要投錢才會亮。蟲很多,燈一亮就全部飛過來,繞著燈轉,有時候會掉到場上,有時候會掉到領口裡。學長姐會操,跑場、蹲跳、一直接球,接到手臂紅一片。
同屆的有兩個練到第三個禮拜就不來了。
我覺得還好。
可能是因為我從小就很會撐。
新生盃是晚上的比賽。
我們第一場打資工。
我站在場邊熱身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冷,是怕。我很怕打不好,很怕學長姐失望,很怕同隊的人覺得都是我害的。
這種怕我很熟。
在家裡也是這樣。我爸回家之前,我會先聽他的機車聲。如果他騎得很急,我就會先把電視關小聲,把客廳收好,把自己收好。
我很會把自己收好。
比賽開始了。
第一球就是我的。
舉球的學姊把球送到四號位,很高、很漂亮,是我們練了很多次的那種球。我跳起來,揮下去。
球飛出去了。出界,很遠。
「對不起。」
我轉頭跟舉球學姊說。又轉頭跟後排的同學說,「對不起。」然後不知道要跟誰說,就對著場邊再說了一次,「對不起。」
場邊的人笑了。不是壞的那種笑,是新生盃大家都會笑的那種。
可是我的臉很燙。
線審是資工的學姊。
她站在我這一側的角落,拿著一面黃色的旗子。頭髮綁馬尾,長度跟我差不多,大概到肩膀。穿資工的系服,黑色的,袖子捲起來。
我說第三次對不起的時候,剛好轉向她那邊。
她把旗子放下來,看著我。
「不用每一球都說對不起。」她說,「妳又沒有打到誰。」
聲音不大,可是風剛好停了一下,我聽得很清楚。
我愣住了。
然後我說,「喔,好。」
她笑了一下。很淡的那種笑,好像只是嘴角動一下,可是眼睛也跟著動了。
然後風又吹起來了,她轉回去,把旗子舉好,看著線。
那場我們輸了。
兩局都輸。
第二局我手不抖了。後面的球我幾乎都打下去了,有一球扣在三米線上,對面沒人碰得到。我們全隊都在叫,我也叫了。我落地的時候,眼角看到那個線審學姊,她旗子往下指,界內。
輸了之後,大家坐在場邊喝水。
學姐說沒關係,第一次比賽都這樣,說我第二局打得很好,說明年系際盃就靠我了。我說謝謝學姊,對不起第一球。
學姊說,妳怎麼又在對不起。
我說,喔。
我發現我真的很常說。
我以前沒發現。
下一場是資工打經濟。
學長姐說要看完,看人家怎麼打。
我沒什麼在看。我一直在想第一球,想我手揮下去的角度哪裡不對。想到後來,比賽什麼時候打完的我都不知道。
比賽結束快十點了。
燈的錢快到了,燈開始一閃一閃的,學長說要不要再投,大家說不用了,要去吃宵夜。
國企的人要去志學街吃肉粽伯。我說好。
我什麼都說好。
我們去牽車。我走在最後面,風很大,馬尾一直甩到我的臉。
經過球場的時候,資工的人還在場邊收東西。
然後燈熄了。
整個球場黑掉,只剩下外面路燈黃黃的光。蟲還在飛,可是沒有燈可以繞了,就不知道要往哪裡飛。
肉粽伯的肉粽很好吃。
我吃了一顆,同學問我還要不要,我說好。
吃到一半,同屆的女生在講今天的比賽,講誰打得好,講誰很帥。有人說資工那個舉球的很溫柔。
「十號喔?」
「對啊,大二的,打得普普,可是很多人喜歡她。隊友打壞球她都會去安慰,還會跟人家互打屁屁。」
「她不是有女朋友嗎?」
「有啊。好像也是資工的,大三。」
我問,十號是誰。
「線審那個啊,叫妳不用說對不起的那個。」
「喔。」
我其實不記得她長什麼樣子。
我低頭吃肉粽。
我在想她說的那句話。不用每一球都說對不起。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洗澡洗很久。沁月的熱水要等,我站在那邊等,等到水變熱了,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想那句話。
妳又沒有打到誰。
我從小到大說了很多對不起。
好像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說,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