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未歇》・澄・第 19 篇
這次換我留下
六月二十日,南竿。
展覽開幕後的第八天,澄收到了臺北寄來的工作通知。
她坐在老屋二樓的書桌前,仔細讀完郵件,把需要處理的事項抄進筆記簿,最後在返回臺北的日期下方畫了一條直線。
做完這些,她沒有立即闔上筆記簿。
窗外的海面映著上午的陽光,一艘船正緩緩駛離港口。白色浪痕向兩旁散開,不久便消失在原本平靜的水面上。
她聽見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
「澄!我買早餐了!」
晞的聲音比腳步更早抵達二樓。
澄合上電腦。
「我吃過了。」
「沒關係,可以再吃一次。」
「妳買了多少?」
「不多。」
等晞走上樓,澄才發現她手裡提著兩份繼光餅、一袋飯糰和三杯豆漿。
「這叫不多?」
「老闆說第三杯比較便宜。」
「所以妳多買了一杯?」
「妳不要用數學破壞我的快樂。」
晞把早餐放在桌上,順手拉過椅子,在澄身旁坐下。
她們正式交往才半個月。
然而,晞進出這棟老屋的模樣,已經熟練得彷彿在這裡住了許多年。
她知道哪個抽屜放著餐具,知道茶葉收在哪裡,也知道澄不喜歡別人把喝過的杯子直接放在木桌上。
偶爾,她還是會忘記。
澄便默默把杯墊推過去。
對晞而言,那些微不足道的動作,比任何刻意準備的浪漫都更令人喜歡。
她咬了一口繼光餅,目光落在桌上的筆記簿。
「妳收到通知了?」
澄點頭。
「嗯。」
「什麼時候走?」
「下星期。」
晞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這麼快啊。」
澄看著她。
「我還沒訂機票。」
「為什麼?」
「想先跟妳商量。」
晞抬起頭。
她沒有想到澄會這樣回答。
過了幾秒,她才放下手裡的早餐。
「好啊。」
她抽了一張面紙擦手,將椅子往澄的方向挪近。
「那我們來開會。」
澄忍不住笑了。
「一定要現在?」
「當然。這可是我們交往以來第一次正式的重大會議。」
「議程呢?」
「討論我女朋友即將離開馬祖,該怎麼辦。」
晞說得煞有其事。
唯獨最後幾個字,聲音比平常輕了一點。
澄察覺到了。
她把筆記簿轉向晞,讓她看見上面寫著的日期。
「回去之後會比較忙,但還是能安排時間回來。」
「多久一次?」
「目前沒辦法確定。」
「喔。」
晞低頭喝豆漿。
她並不是不能接受遠距離。
事實上,在決定與澄交往以前,她就知道兩個人不可能永遠留在島上。各自都有生活,也有需要承擔的責任。
她只是沒有想到,分開的日子會這麼快到來。
「晞。」
「嗯?」
「妳可以告訴我妳在想什麼。」
晞轉頭看她。
「真的?」
「真的。」
她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往澄肩上靠過去。
「我在想,妳能不能晚一點走。」
澄沒有說話。
晞閉著眼睛,繼續說:
「不過我也知道,妳有自己的工作。所以妳不用因為我改變所有事情。」
澄低頭看著她靠在自己肩上的模樣。
比起六年前,她們都已經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然而,真正學會尊重彼此的人生,似乎比承認喜歡更加困難。
她伸手握住晞的手。
「我會想妳。」
晞猛地抬起頭。
「妳剛剛說什麼?」
「沒聽見就算了。」
「我聽見了!」
晞立刻抓住她的手臂。
「再說一次。」
「不要。」
「澄!」
澄拿起桌上的繼光餅,塞進她嘴裡。
「吃早餐。」
晞瞪了她一眼,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窗外的陽光逐漸明亮,兩人的影子在地板上靠得很近。
短暫的離別依然令人難過。
但至少這一次,她們沒有假裝自己不在意。
下午,兩人一起去了展覽現場。
開幕時的熱鬧已經退去,展場恢復了較為安靜的節奏。
一位年長的婦人站在照片牆前,仔細看著其中幾張黑白照片。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
晞注意到她,主動走過去詢問是否需要幫忙。
婦人指著其中一張照片。
「這裡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晞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您記得以前的樣子嗎?」
「記得一些。」
婦人笑了笑。
「不過年紀大了,很多事情也說不準。」
「沒關係,您願意說的就好。」
晞搬來一張椅子。
澄則取出筆記簿,在徵得對方同意後,將那些零碎的記憶記錄下來。
婦人談起年輕時的生活,說起曾經需要遵守的種種限制,也說起那些在漫長歲月裡消失的人與地方。
她有時說著說著便停下來。
澄耐心等待。
晞也沒有急著填補沉默。
直到婦人自己重新開口,她們才繼續記錄。
離開以前,婦人看著照片旁的說明文字,忽然說了一句:
「這樣寫就很好。以前的事情,也不是每一件都有辦法說得清清楚楚。」
澄輕輕點頭。
那段文字經過數次修訂,最後沒有給出唯一的解釋。
她們選擇保留不同證詞之間的差異,也清楚標示尚待查證的部分。
曾經,澄總認為一份不完整的歷史記錄,是等待被完成的工作。
如今她逐漸明白,承認未知,有時候比勉強給出答案更加誠實。
婦人離開後,晞走到祖母相關的展區前。
那些獲得同意的資料被妥善陳列,未經授權的部分則留在展場之外。
她站在玻璃展示櫃前,許久沒有說話。
澄走到她身旁。
「在想阿嬤?」
「嗯。」
晞微微一笑。
「她大概沒想過,自己留下的這些東西,有一天會被這麼多人看見。」
「妳覺得她會高興嗎?」
「不知道。」
晞想了一下。
「可能會先嫌我們字印得太小。」
澄笑了。
晞也跟著笑。
眼眶卻有些紅。
她伸手牽住澄。
這一次,澄沒有因為展場裡還有其他人而鬆開。
傍晚,她們回到老屋。
晞蹲在客廳地板上,幫澄整理準備帶回臺北的物品。
十分鐘後,澄開始後悔讓她幫忙。
「這個不用帶吧?」
「要。」
「這本書呢?」
「也要。」
「妳怎麼有這麼多書?」
「妳手上那本是妳的。」
晞低頭一看。
「……難怪這麼眼熟。」
澄伸手把書拿走。
「妳還是坐著比較好。」
「我明明很努力。」
「我知道。」
「那妳為什麼露出嫌棄我的表情?」
「因為妳把需要帶走跟留下來的東西混在一起了。」
晞低頭看著面前兩堆幾乎沒有差別的物品。
「它們長得太像了。」
澄無奈地閉上眼睛。
最後,晞被分配到一項比較簡單的工作。
負責把衣服摺好。
她摺得不太整齊,澄卻沒有重新整理。
晞注意到了這件事。
「妳居然忍得住。」
「什麼?」
「沒有把我摺的衣服重新摺一次。」
澄看了眼行李箱。
「反正到了臺北還是要拿出來。」
晞滿意地點頭。
「很好,有進步。」
澄伸手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
整理到一半,晞忽然在桌旁坐下。
「澄,我想留在馬祖一段時間。」
澄停下動作。
「決定了?」
「嗯。」
晞望向窗外。
「展覽結束後,還有很多資料需要整理。阿嬤留下的東西也還沒全部處理完,我想慢慢來。」
她頓了頓。
「而且,我好像還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地方。」
澄坐到她身旁。
「妳不用急著決定以後。」
「我知道。」
晞轉過頭,認真看著她。
「但是這次,我想自己選擇。」
澄明白她的意思。
晞並不是為了等待誰,才決定留在島上。
她有自己想完成的事情,也有想要重新理解的人生。
而澄不必成為她留下的唯一理由。
「我支持妳。」
澄說。
晞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妳也要好好工作。」
「好。」
「不准每天工作到半夜。」
「盡量。」
「要記得吃飯。」
「嗯。」
「還有,不可以偷偷想我。」
澄挑起眉毛。
「這個比較難。」
晞愣了兩秒。
隨後整張臉慢慢紅了起來。
「……妳最近真的很過分。」
澄笑著低下頭,繼續整理行李。
夜晚,她們沿著石板路走向海邊。
夏季的風不再像初冬那樣刺骨,空氣裡帶著潮濕的暖意。聚落的燈光映在海面上,隨著浪潮輕輕晃動。
晞走得很慢。
到了堤岸,她忽然停下來。
「澄。」
「怎麼了?」
「妳會不會害怕?」
澄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會。」
晞有些意外。
「妳居然承認了。」
「不然要說不會?」
「以前的妳應該會。」
澄望著遠方。
她害怕距離讓兩人的生活逐漸失去交集,也害怕有一天,晞發現與自己相處並不如想像中容易。
這些擔憂並沒有因為她們確立關係而消失。
只是如今,她不再想藉由提前離開,讓自己免於承受可能到來的失去。
「我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
澄說。
「但我想跟妳一起試試看。」
晞安靜地望著她。
海浪撞上岸邊的礁石,濺起細小的白沫。
過了片刻,她伸手勾住澄的小指。
「那我們約定一件事情。」
「什麼?」
「有話就說。」
晞的聲音很輕,卻異常認真。
「不開心要說,想念也要說。如果有一天覺得累了,也不要自己消失。」
澄握緊她的手。
「好。」
「妳不可以只是答應我。」
「我知道。」
晞抬頭看她。
「我也會做到。」
她們沒有約定永遠不會爭吵,也沒有承諾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相愛。
那樣的承諾太過沉重,並不是現在的她們所能保證的。
她們只約定,在做出與彼此有關的決定以前,給對方一個開口的機會。
澄伸手將晞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晞順勢靠近。
「可以親妳嗎?」
澄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下頭,在晞的唇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晞怔住。
隨即彎起眼睛。
「我還以為妳要考慮很久。」
「那下次考慮久一點。」
「不行。」
晞伸手抱住她。
澄也慢慢環住了晞的肩膀。
遠處有船隻經過,低沉的引擎聲和海浪交疊在一起。
她們在海邊站了很久。
誰也沒有催促另一個人離開。
回到老屋後,晞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信封。
「給妳。」
澄接過來。
「又是信?」
「這次不是。」
她打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照片。
展覽開幕那天,有人替她們拍下的合照。
照片裡,晞笑得十分燦爛,澄站在她身旁,嘴角帶著不太明顯的笑意。
兩人的肩膀緊緊靠在一起。
「背面有字。」晞提醒。
澄翻過照片。
日期下方,是晞熟悉而略顯潦草的字跡。
「2025年6月12日。我們終於沒有錯過彼此。」
澄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行字。
「喜歡嗎?」
「喜歡。」
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晞笑了,把雙手背在身後。
「那妳要帶去臺北。」
「好。」
「放在看得到的地方。」
「好。」
「不可以收進什麼奇怪的牛皮紙袋裡,然後六年都不拿出來。」
澄抬起頭。
晞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澄拿她沒辦法,只好伸手將人拉進懷裡。
「不會了。」
她輕聲說。
晞沒有再取笑她。
她把臉埋在澄的肩上,靜靜感受著對方的體溫。
良久,她才開口。
「這次換我留下。」
澄的手輕輕停在她背上。
「妳去做妳想做的事,我也會做我想做的事。」
晞閉上眼睛。
「然後,等妳回來的時候,我再告訴妳這裡發生了什麼。」
澄低下頭,輕吻她的髮梢。
「好。」
窗外,潮水正在上漲。
島上的人依然過著各自的生活。有人準備離開,有人等待歸來,也有人在熟悉的土地上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
六年前,她們曾經以為,離開便意味著結束。
六年後,她們終於明白,留下也不必意味著等待。
那晚,澄將照片放進即將帶往臺北的筆記簿裡。
她翻開新的頁面,寫下返程日期。
想了一會兒,又在下一行留下空白。
「這裡怎麼沒寫?」晞湊過來問。
「下次回來的日期。」
「還沒決定?」
「等確定工作安排,再跟妳商量。」
晞滿意地笑了。
她拿過鉛筆,在那片空白的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
澄看著它,沒有擦掉。
她闔上筆記簿,牽起晞的手。
窗外的海仍然遼闊。
但這一次,海的另一端不再只是遠方。
而是她們將要共同抵達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