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未歇》・晞・第 20 篇
潮聲未歇
七月一日,南竿。
清晨的陽光越過石牆,落在尚未完全乾燥的街道上。昨夜的雨洗去了連日累積的灰塵,空氣裡帶著淡淡的青草氣味。
澄醒來時,手機上有三則未讀訊息。
第一則是安傳來的展覽參觀紀錄。
第二則是研究單位寄來的工作通知。
第三則來自晞。
醒了嗎?
隔了一分鐘,又多了一則。
沒醒也沒關係,我已經在妳家樓下了。
澄坐起身,看了一眼時間。
六點四十二分。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晞站在樓下,手裡提著兩杯飲料,仰起頭朝她揮手。
「早安!」
澄打開窗戶。
「妳知道現在幾點嗎?」
「知道啊。」
「所以?」
「所以我買了早餐。」
澄看著她,半晌才開口。
「給我十分鐘。」
「好。」
晞低頭看了看手錶。
「女朋友專屬優惠,給妳十五分鐘。」
澄關上窗戶。
她發現自己正在笑。
地方記憶展覽已經開幕十九天。
這段期間,有居民帶著自己的舊照片前來,也有人站在展板前,指出某段文字與自己的記憶不同。
安將這些意見一一記錄下來。
展覽最後設置了一面留言牆,上方沒有標準答案,也沒有要求參觀者表達特定立場。
只有一句話。
妳所記得的馬祖,是什麼模樣?
有人寫下童年時的家。
有人記得漫長的等待。
也有人留下對過去的不滿,以及對未來的期待。
其中一張便條紙寫著:
原來我們住在同一座島上,卻記得不同的事情。
澄第一次讀到那句話時,站在原地很久。
她沒有取下便條紙,也沒有補充說明。
只是將它拍了下來,存進展覽紀錄。
那些未能得到答案的問題依然存在。
陳玉枝留下的部分文件仍然無法確認完整來源,有些私人紀錄也將繼續保存在不對外公開的資料庫中。
歷史並沒有因為一場展覽而變得完整。
但至少,有些原本無人傾聽的聲音,終於被聽見了。
上午,兩人來到工作室。
安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看見她們一起進門,忍不住挑眉。
「今天又一起來?」
「順路啊。」晞回答。
安看向澄。
「妳們不是住在不同方向?」
「她特地繞路。」
澄毫不留情地指出。
晞轉頭瞪她。
「妳就不能配合一下?」
「我不想提供不實資訊。」
「我們只是在聊天,不是在做口述歷史!」
安笑得差點打翻咖啡。
工作室裡久違地充滿笑聲。
澄將背包放到椅子上,開始處理最後一批待歸檔的資料。晞則坐在旁邊,確認後續訪談的聯絡名單。
兩人偶爾交換意見,偶爾因為一些瑣碎的事情互相抱怨。
一切似乎與兩個月前沒有太大差別。
但又有些事情,確實不一樣了。
工作桌下,晞悄悄伸出腳,碰了碰澄的鞋尖。
澄抬頭。
「做什麼?」
「沒事。」
晞低頭繼續打字。
過了一會兒,澄也輕輕碰了回去。
晞愣住,隨即笑得連眼睛都彎了起來。
安默默拿起咖啡,決定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下午四點,澄完成最後一份資料交接。
她將紅色資料夾闔上,放進書櫃。
晞靠在桌邊看著她。
「結束了?」
「第一階段結束了。」
「妳真的很不浪漫。」
「因為還有第二階段。」
「我知道。」
晞伸了個懶腰。
「可是偶爾把事情想得簡單一點,也不會怎樣吧?」
澄思考了一下。
「也是。」
晞驚訝地望著她。
「妳剛剛說什麼?」
「沒什麼。」
「不行,再說一次。」
「不要。」
「我要錄音存證。」
澄拿起桌上的鑰匙。
「走了。」
晞追上去,笑著挽住她的手臂。
「去哪裡?」
「海邊。」
「約會?」
「嗯。」
晞忽然安靜下來。
澄轉頭看她。
「怎麼了?」
「沒什麼。」
晞靠得更近了一點。
她只是還沒有完全習慣,這個曾經連一句想念都不肯說出口的人,如今已經願意坦然承認,她們正在約會。
傍晚,津沙。
海水在夕陽下泛著細碎的金色光芒。遠處的山丘逐漸變暗,聚落裡已有幾戶人家亮起燈。
兩人沿著海岸慢慢走著。
晞脫掉鞋子,赤腳踩在沙地上,偶爾踢起幾粒小石頭。
澄提著一個紙袋,跟在她身旁。
「妳買了什麼?」
晞問。
澄將紙袋遞過去。
裡面是兩個飯糰。
晞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妳是不是對飯糰有什麼特殊感情?」
「沒有。」
「六年前吃這個,現在還吃這個。」
「方便。」
「就只是方便?」
澄看向海面。
「也不完全是。」
晞沒有追問。
她拆開包裝,把其中一個飯糰遞給澄。
兩人找了個地方坐下。
風將晞的長髮吹得有些凌亂。她伸手整理了幾次,最後乾脆放棄。
「澄。」
「嗯?」
「如果六年前,我沒有回馬祖,妳覺得我們現在會怎樣?」
澄咬了一口飯糰。
她沒有立刻回答。
從前的她也曾經無數次思考這個問題。
如果當時多問一句,如果收到訊息後立刻回覆,如果沒有假裝自己毫不在意。
是否就能改變後來的一切?
可是再精密的推論,也無法證明一段未曾發生的人生。
「我不知道。」
澄說。
晞轉頭看她。
「妳居然會說不知道?」
「我又不是什麼都知道。」
「以前的妳可不是這樣。」
澄笑了一下。
「以前的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
只是那時候的她,不願意承認而已。
晞望著逐漸沉入海平面的夕陽。
「有時候,我還是覺得那六年很可惜。」
「嗯。」
「如果早一點說清楚,我們可能就不用等這麼久。」
澄放下手中的飯糰。
「我也覺得可惜。」
晞沒有想到她會如此直接地承認。
「可是,」澄繼續說,「我不想再用剩下的時間,反覆計算已經失去的時間。」
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晞低下頭,輕輕握住澄的手。
「那我們以後要多浪費一點時間。」
「浪費?」
「散步、吃飯、看海,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
澄看著她。
「那些事情不一定沒有意義。」
晞笑了。
「妳又要開始解釋了是不是?」
「沒有。」
澄將她的手握緊。
「這次不用解釋。」
天色漸暗,晞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的邊緣已經有些泛黃。
上面的澄比現在年輕,留著稍長的黑髮,坐在臺北河堤旁,低頭拆著便利商店飯糰的包裝。
澄接過照片。
「妳什麼時候拍的?」
「六年前。」
「我知道是六年前。」
「妳那時候忙著研究怎麼拆包裝,完全沒發現。」
澄仔細端詳照片。
「構圖有點歪。」
「還給我。」
晞伸手要搶。
澄立刻將照片移開。
「既然給我了,就是我的。」
「誰說要給妳?」
「妳剛才拿出來。」
「我是讓妳看!」
澄將照片收進自己的包裡。
「謝謝。」
晞瞪著她。
「妳這個人真的很腹黑。」
「承蒙誇獎。」
晞想反駁,最後卻只是笑了出來。
她將頭靠在澄的肩膀上。
「照片裡的妳看起來好年輕。」
「現在也沒有很老。」
「可是妳現在比以前可愛。」
澄沉默片刻。
「妳的形容詞可以再精確一點。」
「不要。」
晞閉上眼睛。
「我就覺得可愛。」
澄沒有再爭辯。
她微微側過頭,讓自己的臉頰貼近晞的額頭。
夕陽最後的餘光落在兩人身上。
這一次,她沒有退開。
「妳下次什麼時候回臺北?」
晞問。
「下星期。」
「待多久?」
「預計十天,如果工作有變動,我會提前告訴妳。」
「好。」
晞從包裡拿出上次寫好的共同生活計畫。
紙上有凌亂的箭頭、修改過的日期,以及幾處連她自己都快看不懂的字跡。
澄看著那張紙。
「妳還留著?」
「當然。」
晞指著其中一行。
「這裡,我下個月可以去臺北找妳。」
「好。」
「然後九月我們再一起討論新的研究計畫。」
「嗯。」
「如果我臨時改變想法呢?」
「那就重新討論。」
晞抬起頭。
「妳不會生氣?」
「可能會。」
澄誠實地回答。
「但生氣跟不愛妳,是兩回事。」
晞怔住。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於是她伸手捏了捏澄的臉。
「妳到底去哪裡學會講這些話的?」
「放手。」
「不要。」
「晞。」
「幹嘛?」
「我喜歡妳。」
晞的手停了下來。
遠處的浪聲依舊。
她望著澄,彷彿一時間忘記自己原本想說什麼。
幾秒後,她靠過去,在澄的唇上留下輕輕一吻。
「我也喜歡妳。」
澄望著她。
「我知道。」
「知道也要說。」
「好。」
晞重新牽住她的手。
「以後每天都要說。」
「每天?」
「對。」
「有點頻繁。」
「那一天兩次。」
「……一次就好。」
晞得意地笑了。
她知道,澄已經讓步了。
夜色漸漸覆蓋海岸。
聚落的燈火在遠處亮起,漁船的微光隨著海面起伏。
她們仍然有各自的工作、各自的家庭,以及尚未解決的人生問題。
澄依然會在面對不確定時感到不安。
晞也依然可能忘記約定好的事情,偶爾在情緒湧上來時說出不夠成熟的話。
她們並沒有因為相愛,就變成毫無缺點的人。
只是從今以後,當那些問題再次出現,她們願意坐下來,聽對方把話說完。
這片海曾經見證過無數人的離開與歸來。
有人等待遠方的船,有人等待一封信,也有人等待一個永遠沒有機會得到的答案。
那些故事不會因時間流逝而失去意義。
正如她們錯過的六年,也不會因為今日的幸福而消失。
但遺憾並不是人生的全部。
晞站起身,拍掉裙襬上的沙粒,朝澄伸出手。
「回家吧。」
澄望著她伸出的手。
「好。」
她握了上去。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遠,偶爾交談,偶爾沉默。
晞說起明天想吃的早餐,澄提醒她還有兩份訪談資料沒有整理。
晞抱怨她破壞氣氛。
澄笑著承諾可以一起整理。
她們談論明天,也談論很久以後的某一天。
身後的腳印逐漸被海水抹平。
潮聲從未停止,而這一次,她們終於不必獨自等待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