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未歇》・晞・第 18 篇
如果明天仍有風
六月十二日,南竿。
展覽開幕前的兩個小時,晞已經第三次確認入口處的指示牌。
澄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最後一份資料。
「沒有貼歪。」
「我知道。」
「文字也沒有錯。」
「我知道。」
「那妳在看什麼?」
晞轉過頭,一臉嚴肅。
「我在感受它。」
澄沉默片刻。
「感受到什麼了?」
「感受到我的女朋友很吵。」
澄微微挑眉。
她至今仍然不太習慣這個稱呼。
尤其當晞毫無預警地說出口時。
晞注意到她的表情,忍不住湊近了一點。
「怎麼?不喜歡?」
「沒有。」
「那就是喜歡?」
「晞,還有工作。」
「轉移話題。」
澄沒有否認。
晞心滿意足地笑著,轉身繼續檢查展場。
六月的陽光穿過玻璃窗,落在一張張經過整理的舊照片上。
那些曾經被遺忘的面孔、石屋與海岸,以及被歲月沖淡的日常,如今重新回到了人們眼前。
展覽沒有試圖給出唯一的歷史答案。
不同居民的記憶被並列展示,尚未確認的內容保留註記,涉及私人經歷的資料則依照當事人與家屬的意願,採取不同程度的公開方式。
有些地方,甚至刻意留下了空白。
晞曾經擔心那些空白會讓展覽顯得不夠完整。
然而現在,她反而喜歡它們。
因為並非所有的沉默,都需要被填滿。
上午十點,展覽正式開幕。
第一批走進來的,多半是附近居民。
有人在照片前辨認年輕時的自己,有人指著已經消失的建築,向身旁的孩子描述從前的模樣。
一位老人站在照片前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這條路,以前根本沒有這麼好走。」
身旁的人立刻接話。
「你還敢講?你以前就在這裡摔過。」
兩人爭論起究竟是誰先跌倒,越說越大聲。
晞站在旁邊聽得直笑。
澄則默默記下那張照片可能需要補充的資訊。
「妳真的連開幕都不放過工作。」
晞走到她身邊。
「他們提供了新的線索。」
「那等一下記。」
「會忘記。」
晞伸出手,輕輕拉住澄的衣袖。
「今天先看看大家。」
澄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展場裡,一個小女孩正踮起腳尖,努力看清牆上的老照片。她的祖父彎下腰,一邊指著照片,一邊向她解釋那些她從未見過的生活。
澄將筆記本闔上。
「好。」
接近中午時,泰來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襯衫,雙手背在身後,慢慢走過每一面展示牆。
最後,他停在自己曾經接受訪談的那段文字前。
晞走上前。
「阿伯,覺得怎麼樣?」
泰沒有立刻回答。
他戴上老花眼鏡,逐字讀完。
那段文字沒有將他的記憶當作唯一的事實,卻完整保留了他談起往事時的感受。
「這樣就好了。」
老人摘下眼鏡。
「以前的事啊,本來就不是每個人記得都一樣。」
澄站在一旁,靜靜聽著。
泰轉頭望向她。
「妳們兩個很認真。」
「謝謝您。」澄說。
老人笑了笑。
「認真是好事,不過不要什麼事情都想得太清楚。」
澄愣了一下。
泰繼續往前走。
晞在旁邊笑得幾乎直不起腰。
「妳聽到了嗎?」
「聽到了。」
「連阿伯都知道。」
澄看了她一眼。
「妳今天話特別多。」
「沒辦法,心情好。」
晞說完,悄悄碰了碰她的手。
澄低頭看向兩人相觸的指尖。
這一次,她沒有避開。
下午,展覽安排了一場居民分享會。
有人談起從前的物資配給,有人說起海上的工作,也有人分享家族之間那些從未被寫進正式文獻的小故事。
一名年長婦人提到自己年輕時最想做的事情。
「想出去看看啊。」
她笑著說。
「可是那時候家裡不讓,覺得女孩子跑那麼遠做什麼。」
台下有人笑了。
婦人也跟著笑。
「現在想想,那時候要是真的去了,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晞拿著麥克風,問她:
「那您會後悔嗎?」
婦人想了很久。
「偶爾啦。」
她望向窗外。
「不過現在的日子,也是我的日子。」
澄坐在最後一排,聽見這句話時,忽然抬起頭。
過去無法重來。
人卻仍然可以在往後的日子裡,做出不同的選擇。
分享會結束後,晞回到展場中央。
澄遞給她一杯水。
「辛苦了。」
「只有這樣?」
澄想了想。
「表現得很好。」
晞接過水杯。
「勉強接受。」
她喝了一口,環顧四周。
展覽從籌備到開幕,經過了許多她們原本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那些爭執、眼淚、重新整理過的資料,以及一次又一次試著理解彼此的過程,最後都成為了眼前這個展場的一部分。
「澄。」
「嗯?」
「我們真的做到了。」
澄望著她。
「嗯。」
晞笑了起來。
「我們。」
這一次,澄聽懂了她真正想說的意思。
傍晚,展覽結束。
兩人收拾完最後一批物品,沿著海岸慢慢往前走。
夕陽映在水面上,將遠處的天空染成柔和的橘色。
晞伸了個懶腰。
「我明天要睡到自然醒。」
「明天還有工作。」
「女朋友不可以這麼殘忍。」
「研究員也不可以無故缺席。」
「我要分手五分鐘。」
澄笑了。
「好。五分鐘後見。」
晞停下腳步。
「妳居然答應?」
澄也停了下來。
「那要縮短成三分鐘嗎?」
晞氣得拉住她的手。
「一秒鐘都不行。」
澄順勢握住她。
兩人就這樣並肩走著。
從前那些難以跨越的距離,如今被一隻交握的手輕輕取代。
不過晞知道,真正的生活並不會因為她們終於在一起,就突然變得容易。
「妳有想過以後嗎?」
她問。
澄望著前方。
「有。」
「想了什麼?」
「很多。」
「例如?」
「工作、住的地方、交通費用,還有我們各自的時間安排。」
晞忍不住笑。
「不愧是澄。」
澄轉頭看她。
「妳呢?」
晞想了一會兒。
「我想跟妳一起吃很多次飯。」
「嗯。」
「一起去一些沒去過的地方。」
「嗯。」
「然後偶爾吵架,再和好。」
「可以盡量不要吵架。」
「不可能。」
晞握緊她的手。
「還有,我希望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不要再次消失在對方的生活裡。」
澄的腳步慢了下來。
「好。」
她認真地回答。
晞望著她。
「妳答應的喔。」
「我答應。」
這不是一個能夠保證未來永遠順利的承諾。
但至少,她們願意在問題出現時,留在彼此面前。
夜色降臨後,兩人坐在海邊的石階上。
晞將頭輕輕靠向澄的肩膀。
澄沒有動。
海浪規律地拍打著岸邊,遠處的燈光隨著夜色逐漸明亮。
「如果明天還有風,妳想去哪裡?」晞問。
「明天?」
「嗯。」
澄思考片刻。
「陪妳。」
晞抬起頭。
「去哪裡都可以?」
「看情況。」
「妳真的不能浪漫超過三秒。」
澄笑著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晞安靜下來。
澄的手停留在她的臉頰旁。
兩人望著彼此。
隨後,澄低下頭,在晞的額頭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晞閉上眼睛。
她沒有要求更多。
只是重新靠回澄的肩膀,聽著海浪,享受這個平凡而珍貴的夜晚。
直到澄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工作郵件。
澄看完內容,神情微微改變。
晞察覺了。
「怎麼了?」
澄將手機放下。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先獨自思考所有可能的安排。
而是轉向晞。
「臺北那邊通知我,展覽結束後,需要回去處理下一階段的工作。」
晞的笑容稍微停頓。
「什麼時候?」
「月底。」
海風依舊吹著。
晞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向兩人交握的手。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馬祖與臺北之間,依然隔著一片海。
而喜歡一個人,也不代表現實中的距離會因此消失。
「那我們呢?」她問。
澄握緊她的手。
「我們一起想辦法。」
沒有迴避。
沒有替她決定。
也沒有一句輕易許下的永遠。
晞望著澄,慢慢笑了。
「好。」
那一晚,海上的風始終沒有停歇。
但這一次,她們不再害怕風會將彼此吹往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