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潮聲未歇》・晞・第 16 篇

xi.tidevoice2025 年 6 月 2 日

不必相同的答案

六月二日。

清晨的馬祖籠罩在薄霧之中,遠處的山稜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澄推開工作室的門時,晞已經坐在裡面。

桌上擺著兩份早餐,旁邊是一疊重新整理過的文件。

「早安,澄老師。」

「早。」

澄放下背包,看了一眼桌面。

「妳今天怎麼這麼早?」

「怕有人又偷偷把事情做完。」

「那妳應該昨天晚上就過來。」

晞將豆漿遞給她。

「不要得寸進尺。」

澄接過早餐,嘴角微微揚起。

距離她們上一次在這張桌子前若無其事地聊天,已經過了好幾天。

那些爭執並未消失,只是終於不再橫亙於兩人之間,成為一道誰也不願跨越的牆。

晞將文件推到澄面前。

「我昨天重新確認了幾位受訪者的意願。」

澄翻開第一頁。

每一份訪談旁邊,都標記了可以公開的範圍。

有些人願意留下姓名,有些人希望匿名,有些人同意文字呈現,卻不願公開自己的聲音。

還有幾份資料,被晞完整地保留下來,卻暫時不列入展覽。

「這些不能公開的,我想另外保存。」

晞說。

「等以後有機會,再重新詢問。」

澄仔細看完所有標記。

「可以。」

晞抬起頭。

「妳沒有其他意見?」

「有。」

「我就知道。」

澄指向其中一頁。

「這裡需要補上授權日期。」

晞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出來。

「妳真的很適合管理圖書館。」

「謝謝。」

「不是稱讚。」

「我知道。」

上午十點,她們再次拜訪枝。

老人坐在屋簷下,手裡拿著一把舊剪刀,正在修剪盆栽。

看見兩人一起出現,她似乎並不意外。

「和好了?」

晞的腳步頓了一下。

澄則平靜地回答:

「我們來確認展覽資料。」

枝笑了。

「我問的又不是展覽。」

晞低下頭,假裝整理手上的文件。

澄難得沒有接話。

老人看著她們,笑意更深。

進屋後,澄將重新修訂的文字放到枝面前,逐段說明資料來源與尚未確認的部分。

晞坐在一旁,沒有打斷。

直到枝讀完整份文件。

「所以妳們現在也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有些事情已經能夠確認。」澄回答,「但還有部分證據不足。」

「那怎麼辦?」

「如實呈現。」

枝抬起眼睛。

澄繼續說:

「知道的,就寫知道。不知道的,就留下不知道。」

老人沉默片刻,轉頭望向晞。

「妳阿嬤以前也是這樣的人。」

晞的神情微微變化。

「她總覺得,有些話只要說出來,就會影響別人的一輩子。」

枝將文件輕輕放回桌上。

「妳們願意先來問我,我很高興。」

她拿起筆,在同意公開的欄位簽下自己的名字。

「不過,有些事情我還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晞點頭。

「我們會尊重妳的決定。」

枝望著兩人。

「那就好。」

窗外有鳥飛過。

陽光穿透霧氣,照亮桌面上那張薄薄的紙。

澄望著那個簽名,忽然明白,取得一個人的信任,有時比取得一份珍貴的史料更加困難。

也更加重要。

離開枝的住處後,晞走得很慢。

澄配合著她的步伐。

「在想妳阿嬤?」

晞點頭。

「有一點。」

她停下來,看著路旁斑駁的石牆。

「以前我覺得,她留下那些東西,是希望有人替她把真相說出來。」

「現在呢?」

「現在覺得,也許她只是希望有人不要忘記。」

澄沒有立即回答。

兩者看似相近,卻不完全相同。

記得一件事,不代表必須將它毫無保留地交給所有人。

而公開一件事,也不代表人們就會真正理解它。

「那我們就先好好保存。」

澄說。

晞轉頭看她。

「妳不覺得可惜嗎?」

「會。」

澄坦然承認。

「但那不是我的東西。」

晞望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六年前,她們也曾經為不同的事情爭論。

那時的澄總想找到最完整的答案,而她則習慣把所有人的感受放進考量。

她們曾把彼此的不同,誤認為無法理解對方。

直到如今,晞才慢慢發現,也許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讓兩個人擁有相同的想法。

而是在不同的想法裡,仍然願意為對方留下一個位置。

下午,工作室內重新掛上了展覽的配置圖。

澄負責確認歷史資料與文字內容,晞則重新調整口述紀錄的呈現方式。

原本預計使用的祖母錄音被暫時撤下,改以經過核實與授權的資料呈現。

那段引發爭議的宣傳文字,也被重新修正。

她們保留歷史的複雜性,同時避免將尚未確認的推論寫成事實。

工作逐漸回到正軌。

直到晞忽然放下手中的筆。

「澄。」

「嗯?」

「我之前說的那些話,有些太重了。」

澄抬起頭。

晞望著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妳沒有想傷害我,也知道妳是認真對待這些資料。」

窗外的風將窗簾吹了起來。

「可是那天,我太害怕了。」

她說。

「害怕阿嬤的事情被別人拿來討論,也害怕妳不明白,為什麼我不能像妳一樣冷靜。」

澄將手上的文件放下。

「妳不需要跟我一樣冷靜。」

晞抬眼。

「妳真的這麼想?」

「嗯。」

澄停頓了一下。

「而且那天,我也沒有好好聽妳說話。」

她曾經以為,只要自己的出發點正確,就能夠忽略其他人的感受。

但善意並不能免除傷害。

正確,也不是不必道歉的理由。

「對不起。」

澄說。

晞看著她。

「我也對不起。」

兩人安靜片刻。

晞忽然笑了。

「我們是不是進步很多?」

「妳指哪方面?」

「以前吵完架,可能六年都不講話。」

澄皺眉。

「這個紀錄不值得保持。」

「那下次規定,最多六個小時?」

「三個小時。」

「兩個。」

「成交。」

晞伸出小指。

澄低頭看著她的手。

「幼稚。」

嘴上如此說著,卻還是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傍晚,她們完成了新版展覽架構。

晞站在展示牆前,把最後一張照片貼上去。

照片裡是一群生活在不同年代的人。

他們站在相同的土地上,擁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有人曾經想離開,有人等待著遠方的人回來,有人終其一生,都沒有離開這座島。

澄站在晞身旁。

「完成了。」

晞望著那面牆。

「我們好像繞了一大圈。」

「至少沒有走錯地方。」

「那如果走錯了呢?」

澄想了想。

「再走回來。」

晞笑著轉過頭。

「妳現在講話怎麼越來越有哲理?」

「受妳影響。」

「真的?」

「假的。」

晞伸手捏住她的手臂。

澄忍著笑意,任由她鬧了一會兒。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影子並不重疊,卻靠得很近。

離開工作室時,天色已經逐漸暗下。

兩人沿著熟悉的石階往海邊走去。

晞忽然問:

「澄,妳覺得兩個想法不一樣的人,真的能一直相處下去嗎?」

澄側過頭。

「妳現在才開始擔心?」

「認真問妳。」

澄望向遠方的海面。

「我覺得可以。」

「為什麼?」

「因為我不需要妳變成另一個我。」

晞怔住。

澄繼續往前走,彷彿只是說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晞卻停在原地。

過了幾秒,她追上去,伸手握住澄的手。

不是衣袖。

不是手腕。

而是手。

澄低下頭。

晞故作鎮定地望著前方。

「風太大了。」

「所以?」

「怕妳被吹走。」

澄笑了一聲。

她沒有拆穿這個毫無說服力的理由,只是慢慢收攏手指。

兩人就這樣沿著海岸走下去。

沒有誰試圖改變另一個人的方向。

也沒有誰急著為此刻的關係尋找一個名稱。

她們曾經以為,理解意味著擁有相同的答案。

後來才知道,即使看見不同的世界,也可以選擇牽著同一個人的手。

海浪不斷湧向岸邊。

而這一次,她們都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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