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未歇》・澄・第 15 篇
那些沒有人問過的問題
五月三十日,南竿。
清晨下了一場雨,石牆吸飽水氣,顏色比平時深了許多。沿著屋簷滴落的水珠,在門前積成一小片倒映天空的水窪。
晞坐在老宅的餐桌前,面前攤著祖母留下的筆記。
她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半個小時。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
「早餐不吃?」
「等一下。」
「妳昨天也是這樣說。」
「今天的等一下跟昨天不一樣。」
母親端著碗走過來,放在她面前。
「麵涼掉的速度倒是一樣。」
晞只好放下筆。
這幾天,她重新讀了祖母留下的每一份紀錄。那些熟悉的字跡,以及曾經聽過無數次的故事,在她眼中逐漸有了不同的模樣。
其中一頁記著一個人的名字,旁邊只有短短幾行文字。
他那天來找我,說家裡還有三個孩子。
下面空了很大一段。
最後寫著:
我不知道換成是我,會怎麼做。
晞盯著那句話。
她過去總以為祖母把事情記下來,是為了留下某種判斷。
現在才發現,祖母也許只是想保留自己尚未得出答案的時刻。
「媽。」
「嗯?」
「如果有人把阿嬤以前做過的事情寫成故事,妳會介意嗎?」
母親將筷子遞給她。
「要看怎麼寫。」
「如果寫的都是真的呢?」
「真的就不能介意?」
晞一時答不上來。
母親在她對面坐下。
「妳阿嬤以前脾氣很差,這是真的。她有時候也會罵錯人,這也是真的。」
「我知道。」
「可是如果有人只把這些事情寫下來,其他的都不寫,妳覺得那還是妳認識的阿嬤嗎?」
晞低頭看著筆記。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想保護的,或許從來不是一份不能被公開的秘密。
而是一個不應該被簡化的人。
另一頭,澄已經在工作室待了將近三個小時。
桌面上擺著三份訪談紀錄、兩張舊照片,以及重新修訂過的展覽架構。
她將其中一段文字反覆修改,最後刪除了原先寫下的結論。
螢幕上只留下兩行註記。
現有資料不足以確認當事人的完整動機。
不同證詞之間的差異應予保留。
她看著那兩行字,久久沒有移動滑鼠。
以前的她不喜歡這樣的答案。
不足以確認。
尚待考證。
無法判斷。
每個詞都像一扇沒有關緊的門,令人忍不住想再推一下,看看後面究竟藏著什麼。
然而,並不是所有門後都有答案。
有些人已經離世,有些記憶早已失落。即使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讓時間重新回到事情發生的那一天。
她拿起手機,打開與晞的對話視窗。
最後一則訊息仍停留在五天前。
澄打了一行字。
妳今天有空嗎?
想了想,又刪掉。
重新輸入。
有些展覽內容想跟妳討論。
她看了幾秒,再次刪除。
最後,螢幕上什麼也沒有留下。
「妳的手機是壞了嗎?」
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澄抬起頭。
「沒有。」
「那妳盯著它幹嘛?」
「思考。」
「看得出來,思考得非常辛苦。」
澄將手機反扣在桌上。
安把一杯咖啡放到她旁邊,順手拉開椅子。
「晞早上寄了一份修改提案給我。」
澄的動作停住。
「什麼提案?」
「展覽的。」
安將平板遞過去。
澄接過,仔細閱讀。
晞提出重新取得當事人家屬的授權,將部分私人證詞匿名處理,並在展覽中補充不同居民的生活背景。
她甚至列出了幾位願意再次接受訪談的人。
格式依然混亂,標點符號也不太一致。
第三頁的標題還打錯了一個字。
但澄沒有笑。
她讀完之後,重新打開自己的文件。
兩份提案並排出現在螢幕上。
一份著重資料的保存與核實,另一份著重公開方式與當事人的意願。
它們並不完全相同。
卻恰好能補足彼此缺少的部分。
安靠在椅背上。
「很有意思吧?」
澄沒有回答。
「妳們兩個吵得那麼厲害,結果各自想了五天,想出來的東西居然可以拼在一起。」
「我們處理的是不同層面的問題。」
「對啊。」
安喝了一口咖啡。
「所以妳們為什麼非得吵成那樣?」
澄沉默了。
這一次,她沒有試著反駁。
下午兩點,晞收到安的訊息。
來工作室一趟,討論修正方案。
她回覆得很快。
澄在嗎?
在。
晞盯著那個字。
過了十幾秒,她才打下回覆。
喔。
又補了一句。
我只是確認出席人數。
安回了一個笑臉。
晞突然很想把手機丟進海裡。
工作室的門被推開時,澄正在整理文件。
她抬頭。
晞站在門邊,肩上背著帆布包,手裡拿著一瓶飲料。
兩人的目光相遇。
「嗨。」
晞先開口。
「嗯。」
澄回答。
安坐在兩人中間,左右看了一眼。
「很好,至少還會打招呼。」
晞瞪她。
「妳不要講話。」
「好,我去買東西。」
安起身,拿走桌上的鑰匙。
「修正方案放在桌上,妳們慢慢討論。」
「欸,妳不是——」
門關上了。
晞剩下半句話卡在喉嚨裡。
她回頭看向澄。
澄也看著她。
空氣安靜得令人不自在。
最後,晞拉開椅子坐下。
「先說好,我是來工作的。」
「我知道。」
「沒有其他意思。」
「嗯。」
「妳不要想太多。」
澄看了她一眼。
「妳已經解釋三次了。」
晞立刻閉嘴。
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偷偷觀察澄。
五天不見,澄看起來沒什麼改變。襯衫依然平整,文件依然排列得近乎完美,連桌上的杯子都擺在固定的位置。
只是眼下多了一點淡淡的陰影。
晞移開視線。
「妳有睡覺嗎?」
「有。」
「幾個小時?」
「這跟展覽有關?」
「……算了,當我沒問。」
澄低頭看向文件。
「六個小時左右。」
晞怔了一下。
嘴角不自覺地動了動。
「喔,那還行。」
她打開自己的筆記本,假裝剛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兩人花了將近一個小時,逐項比對彼此的修改方案。
這次,澄沒有打斷晞的說明。
即使有些地方尚未得到明確答案,她也只是先做下記號,等待對方說完。
「我想把這段證詞放在居民生活的部分。」
晞指著文件。
「前面先介紹當時的環境,再放當事人的說法。不要讓讀者只看到最後的結果。」
澄點頭。
「可以。不過這裡必須註明證詞的取得時間,以及哪些內容有其他資料支持。」
「好。」
「涉及尚未取得授權的姓名,暫時不公開。」
晞抬起頭。
「妳同意?」
「嗯。」
「真的?」
澄看著她。
「需要我簽名嗎?」
晞忍不住笑了。
那是五天以來,她第一次在澄面前笑得如此自然。
「可以啊,具有歷史意義的一刻。」
澄將筆遞過去。
「那妳先簽。」
「妳很幼稚耶。」
「彼此。」
笑聲落下之後,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某種熟悉的默契彷彿重新回到她們之間。
只是誰也不敢太快伸手碰觸。
晞翻到筆記的最後一頁。
「還有一件事。」
「嗯?」
「我不希望展覽告訴大家,這些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澄安靜地聽著。
「我想讓大家知道,他們當時是怎麼生活的,面對過什麼,又做了哪些選擇。」
晞頓了頓。
「至於要怎麼理解那些選擇,可以留給看展覽的人自己想。」
澄思考片刻,在文件上寫下一行字。
「可以放在展覽開頭。」
晞湊近看。
紙上寫著:
我們試圖理解過去,而非替過去作出最後的裁決。
她看了很久。
「這句很好。」
「謝謝。」
「但有一點太像妳了。」
「這是批評?」
「是稱讚。」
澄抬眼。
晞沒有躲開她的視線。
「真的是稱讚。」
窗外的天空逐漸放晴。
陽光穿過玻璃,在桌面留下斜斜的光影。
工作文件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晞卻沒有起身。
她從帆布包裡拿出祖母的筆記,輕輕放在澄面前。
「這幾天,我一直在看這個。」
澄沒有立刻伸手。
「我可以看嗎?」
「可以。」
晞翻到其中一頁。
那是祖母寫下自己無法判斷另一個人的選擇的地方。
澄讀完,將筆記輕輕合上。
「她很誠實。」
「嗯。」
晞望向窗外。
「我以前以為,阿嬤什麼事情都懂。」
「後來呢?」
「後來發現,她可能也有很多不懂的事。只是她願意承認。」
澄低頭看著那本筆記。
某個念頭在她心裡緩慢成形。
這段時間,她們詢問了許多人。
問事情發生在哪一年。
問誰曾經在場。
問文件從哪裡來。
問記憶究竟是否可靠。
卻很少有人問那些親身經歷過一切的人,當時究竟有多少選擇。
就像六年前,她始終想知道晞為什麼離開。
卻沒有真正問過,晞那時候過得好不好。
「晞。」
「嗯?」
「那天的事情……」
晞轉過頭。
澄看見她眼中的遲疑。
她原本準備好的解釋,突然變得沒有那麼重要。
她放下手中的筆。
「妳還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嗎?」
晞愣住。
「關於展覽?」
澄搖頭。
「不只是展覽。」
兩人之間安靜了很久。
晞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包的邊緣。
裡面放著一封折疊整齊的信。
她今天特地將它帶了過來。
只是直到此刻,她仍然沒有決定好該不該拿出來。
「有。」
她終於說。
聲音很輕。
「其實有很多。」
澄看著她。
沒有催促,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將桌上的文件移到一旁,讓兩人之間空出一塊乾淨的位置。
「好。」
她說。
「這次,我想先聽妳說完。」
晞怔怔地望著她。
窗外傳來雨後的鳥鳴,遠處有人騎著機車經過。街道恢復了平常的熱鬧,而她們仍坐在原地。
晞忽然覺得,自己等待這句話,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比這五天還久。
久到她幾乎忘了,原來有些問題不必急著得到答案。
只需要有人願意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