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未歇》・晞・第 12 篇
誰的記憶比較真實
2025 年 5 月 25 日,南竿。
早晨七點十三分,晞被手機的震動聲吵醒。
她閉著眼睛摸索床頭,原本以為是澄催促工作的訊息,直到看清螢幕上的未接來電,才猛然坐起身。
三通電話,十幾則訊息。
最上方是一張展覽宣傳頁面的截圖。
昨夜仍在等待確認的文字,此刻已經出現在公開頁面上。
晞逐字讀過那段內容,睡意瞬間消失。
有人將截圖轉傳到地方居民的通訊群組,底下陸續出現不同的留言。
有人質疑歷史資料的來源,有人認為展覽刻意曲解過去,也有人開始猜測文字中提及的歷史人物究竟是誰。
其中一則留言讓晞停住了手指。
「這種事情,有問過人家的家屬嗎?」
她立刻撥通澄的電話。
不到兩秒,電話便接了起來。
「妳看到了?」澄問。
「嗯。」
「我正在聯絡工作室。」
「可以先撤下來嗎?」
「我已經提出要求。」
晞下床,連拖鞋都來不及穿。
「有人開始猜是我祖母了。」
電話另一端沉默片刻。
「我知道。」
澄的聲音依舊平穩。
「妳先不要回覆任何留言,我們見面再談。」
上午八點,工作室裡的氣氛異常凝重。
宜坐在電腦前,桌上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宣傳頁面暫時撤下來了。」
她揉了揉眉心。
「但已經有人轉傳,現在刪除也來不及。」
澄將昨天的資料攤在桌面上。
「我需要知道,最後採用的文字是哪一個版本。」
宜打開檔案紀錄。
「應該是最早整理的摘要。」
「這份摘要還沒有完成來源核對。」
「我知道。」
宜嘆了口氣。
「發布時程太趕了,我以為只是微調文字,不會影響內容。」
晞站在一旁,臉色有些難看。
「可是現在影響的不是文字。」
宜抬起頭。
「是人。」
晞的聲音並不大。
「那些被寫進去的人,還有他們的家人。」
沒有人反駁。
窗外傳來送貨車倒車的警示聲,規律而刺耳。
澄翻開筆記本。
「先把事情分開處理。第一,確認摘要的資料來源;第二,比對原始錄音與既有紀錄;第三,確認哪些內容涉及個人隱私。」
晞望向她。
「還有第四。」
「什麼?」
「去問那些受到影響的人。」
澄抬起頭。
「這也是必要的,但我們至少要先弄清楚目前公開的內容,究竟有哪些地方出了問題。」
「可是他們已經受到影響了。」
「所以才更需要確認。」
兩人對視。
宜察覺氣氛不對,適時站了起來。
「我先聯絡相關人員,看看能不能安排下午的說明會。」
門被輕輕帶上。
工作室裡只剩下澄與晞。
晞拉開椅子坐下。
她原本以為,經過昨晚的談話,她們已經比六年前更理解彼此。
然而此刻,她突然發現,理解一個人與認同一個人的選擇,原來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
「澄,如果最後證明那些內容是真的呢?」
澄停下手中的動作。
「那就必須如實處理。」
「即使當事人不希望它被公開?」
澄沒有立即回答。
「要看內容的性質。」
「所以,妳覺得只要是真相,就有公開的必要?」
「我不是這個意思。」
澄將筆放下。
「我只是不希望我們因為害怕爭議,反而把有價值的歷史紀錄全部抹掉。」
晞低下頭。
「可是有些人花了一輩子,才終於能不再談起那些事情。」
澄看著她。
「我知道。」
「妳真的知道嗎?」
話一出口,晞便後悔了。
澄沒有生氣,只是安靜了幾秒。
「我不能完全理解。」
她說。
「但我願意聽。」
晞原本準備好的話,忽然失去了出口。
她想起祖母晚年那些反覆中斷的談話,想起錄音帶裡長久的沉默,也想起家人每次提及往事時,那種近乎本能的警戒。
對澄而言,那些是等待重新辨認的歷史。
對晞而言,那些卻是她曾經親眼見過的人生。
她們都沒有說錯。
也正因如此,事情才更加困難。
接近十點時,一名居民來到工作室。
她沒有事先預約,手裡拿著列印出來的宣傳頁面。
「這是妳們做的?」
宜連忙起身。
「是我們目前正在準備的展覽資料。」
女人將紙放在桌上。
「我父親以前也住在這裡。」
她指著其中一段文字。
「他活著的時候,說的事情跟妳們寫的不一樣。」
澄拿出筆記本。
「您願意告訴我們,他當時是怎麼說的嗎?」
女人看了她一眼。
「說了以後,妳們又要把它寫進展覽?」
澄愣了一下。
「如果您不同意,我們不會公開您的訪談內容。」
女人沒有回答。
晞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
「我們可以先不錄音,也不記名字。」
女人望著那杯水,慢慢坐了下來。
「其實我不是說妳們寫錯了。」
她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只是以前的事情,不是幾句話就能講完的。」
她談起父親曾經受到的幫助,也提到家中長輩一度不願與某些鄰居往來。
那些看似矛盾的事情,曾經同時存在於一個人的生命裡。
「我父親不是壞人。」
女人最後說。
「他也不是英雄。」
「他只是想讓一家人活下去。」
晞安靜地聽著。
澄手中的筆,始終沒有落在紙上。
直到女人離開,她們才重新開口。
「剛才那些話,妳怎麼看?」晞問。
澄望著桌上那張被摺出痕跡的宣傳頁面。
「比我們原本的文字更接近一個完整的人。」
晞點了點頭。
她第一次在這個早晨,露出了一點笑意。
中午以前,澄重新播放了祖母留下的錄音。
老舊的聲音從喇叭中傳出,夾雜著細碎的電流聲。
兩人並肩坐著。
澄負責比對時間與文字,晞則辨認那些只有家人才能理解的語氣與停頓。
播放到一半,晞忽然按下暫停。
「這裡。」
她指著逐字稿。
「祖母說的不是她親眼看見。」
澄重新聽了一遍。
錄音裡的老人提到的,確實是從其他人口中得知的消息。
然而在後來的整理過程中,那句話卻被改寫成了近乎確定的敘述。
澄拿起紅筆,在摘要旁畫了一道線。
「這裡必須修正。」
晞望著她。
「所以,如果沒有這卷錄音,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嗯。」
澄將原始資料與摘要並排放好。
一段記憶經過轉述、整理、節錄,再被賦予新的名稱,最後成為人們口中的歷史。
每一次轉換,都可能留下無法察覺的偏差。
而那些偏差一旦被公開,便有可能成為另一群人的記憶。
「真麻煩。」晞低聲說。
澄側頭看她。
「妳現在才知道?」
「我原本以為找到資料就可以了。」
「找到資料只是開始。」
晞靠向椅背。
「那我們到底要相信誰?」
澄看著錄音機。
「不能只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人。」
晞沉默下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了六年前。
那時候,她相信澄終究會理解自己的離開。
而澄大概也曾相信,如果她真的在乎,就不會消失得那麼徹底。
她們都曾經用有限的證據,替另一個人寫下完整的故事。
然後深信不疑。
宜在十一點四十分回到工作室。
她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通知。
「下午兩點,公開說明會。」
澄接過文件。
「有哪些人會出席?」
「居民、相關家屬,還有幾位展覽合作人員。」
宜頓了一下。
「事情比我們預期的更複雜。有人要求刪除全部爭議內容,也有人認為我們不應該因為抗議就撤掉歷史資料。」
晞看向窗外。
天空陰沉,遠處海面泛著灰白色的浪。
「所以,我們要在下午以前決定怎麼處理?」
「對。」
宜看向兩人。
「而且,我需要妳們提出一個共同的立場。」
工作室忽然安靜下來。
澄低頭望著手中的通知。
晞則看向桌上那卷錄音帶。
她們曾經因為共同尋找一段歷史而重新靠近,也曾經以為,只要足夠誠實,便能慢慢走回彼此身邊。
可是此刻,她們必須面對一個比尋找真相更加困難的問題。
當真相可能傷害一個人時,誠實是否仍然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澄。」
晞輕聲開口。
「如果下午,我們的想法不一樣呢?」
澄抬起頭。
她望著晞,久久沒有說話。
那是重逢以來,晞第一次從她的眼睛裡,看見與自己相同的不確定。
窗外,海浪拍打著岸邊。
距離說明會開始,還有兩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