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未歇》・澄・第 11 篇
被留下的人
五月二十四日,夜。
津沙聚落的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
澄將錄音帶收進盒子,仔細確認外殼上的字跡,才合上桌面的筆記本。
晞坐在窗邊,望著逐漸被夜色吞沒的海岸。
自從聽完祖母的錄音,她便很少開口。
「這段錄音需要重新核實。」澄說。
「嗯。」
「妳祖母提到的時間,和我們手上的資料有出入。」
「我知道。」
「還有那段被轉述的內容,我們不能直接判定哪一方有問題。」
晞點點頭。
澄將筆記本闔上。
「今天先到這裡吧。」
晞轉過頭,有些意外。
「妳不繼續查了?」
「明天再查。」
「澄老師居然願意下班。」
「偶爾也需要遵守勞動法規。」
晞笑了。
然而那笑容很快便消失了。
澄沒有收拾東西。
她看得出來,晞還有話想說。
「妳餓不餓?」她問。
晞搖頭。
過了幾秒,又點頭。
「有一點。」
「走吧。」
她們在聚落裡找了一間還亮著燈的小店。
店裡沒有其他客人,電視播放著晚間新聞,老闆坐在櫃檯後剝蒜頭。
澄點了兩碗麵。
晞坐在她對面,用筷子撥弄碗裡的青菜。
「以前我阿嬤也會煮這種麵。」
澄抬起眼睛。
「妳喜歡?」
「小時候不喜歡,覺得每天吃一樣的東西很煩。」
晞笑了笑。
「後來想吃,反而吃不到了。」
澄安靜地聽著。
「二○一九年,妳離開以後沒多久,她的身體就變得很差。」
晞放下筷子。
「一開始只是需要有人陪她去醫院,後來連自己下床都很困難。」
那一年,她原本有許多計畫。
她想離開馬祖一段時間,想去看看不同的地方,也想知道自己除了照顧別人的期待之外,究竟還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然而家裡的電話越來越頻繁。
每個人都告訴她,現在不是離開的時候。
家裡需要她。
祖母需要她。
那些尚未完成的事情,也需要她。
「沒有人真的禁止我走。」
晞低聲說。
「可是每個人都讓我覺得,如果我走了,就是我不夠好。」
澄握著湯匙的手微微收緊。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的晞。
那個總是笑著說沒關係的人。
她以為晞有能力處理所有事情,甚至曾經羨慕她與家人之間的緊密關係。
如今才明白,有些緊密並不全然是幸福。
也可能是一個人難以掙脫的重量。
「那妳怎麼沒有告訴我?」
晞沒有立即回答。
電視裡的新聞主播正在報導明日的天氣。
她望著桌上的水漬。
「因為妳已經走了。」
澄沉默下來。
「我那時候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要求妳回頭。」
吃完晚餐,她們沿著海岸散步。
夜裡的津沙很安靜。
偶爾有居民經過,彼此打聲招呼,便各自消失在狹窄的石階之間。
「那封信,也是那個時候寫的嗎?」澄問。
「嗯。」
「在妳找不到我的時候?」
晞點頭。
她把雙手放進外套口袋。
「我寫了很多次。」
「很多次?」
「第一封太生氣,第二封太難過,第三封寫完以後,覺得自己像個神經病。」
澄看了她一眼。
「妳現在也差不多。」
晞忍不住笑出聲。
「妳可不可以稍微同情一下我?」
「我正在努力。」
笑聲逐漸散去。
海風從她們身旁吹過。
「其實我有一段時間,很討厭妳。」
晞忽然說。
澄停下腳步。
「我知道。」
「妳知道?」
「換作是我,大概也會。」
晞看著她。
「可是後來,我發現自己最討厭的不是妳離開。」
「那是什麼?」
「是妳好像從來沒有想過,我也會難過。」
澄沒有說話。
她曾經給過自己無數個合理的解釋。
她離開有自己的原因,她有權選擇想要的人生,她不能為了任何人放棄自己的未來。
那些解釋至今依然成立。
可是她從未真正承認過另一件事。
她知道晞會難過。
只是那時候的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份難過。
於是她選擇離開,把所有尚未說清楚的事情,留給時間處理。
「我不是沒有想過。」
澄終於開口。
「我是想過以後,還是選擇不問。」
晞怔住。
澄望著夜色中的海面。
「我怕妳說,希望我留下來。」
「如果我真的這樣說呢?」
「我不知道。」
這個答案讓晞沉默了很久。
六年前的澄總是急著找到答案。
而現在,她居然願意承認自己的不知道。
「我當時也很自私。」晞說。
「我希望妳留下,又不想成為妳留下的理由。希望妳自己發現我需要妳,卻不肯親口告訴妳。」
她輕輕踢開腳邊的小石子。
「結果誰都沒有說。」
澄低頭笑了一聲。
「兩個笨蛋。」
「妳才是。」
「妳也沒有比較聰明。」
晞伸手撞了她一下。
澄沒有躲。
她們肩膀相碰,又隨著步伐分開。
這一次,誰也沒有急著拉遠距離。
靠近海岸的地方,有一張面向海面的長椅。
晞坐了下來。
澄在她身旁坐下。
「後來阿嬤離開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終於可以自由了。」
晞望著遠處漁船的燈光。
「可是那種感覺很奇怪。我明明曾經那麼想離開,真的沒有任何人阻止我的時候,反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她停頓片刻。
「有一陣子,我覺得自己被留在這裡了。」
澄轉頭看她。
「被誰留下?」
「不知道。」
晞笑得有些無奈。
「可能是家人,可能是阿嬤,也可能是我自己。」
那些年裡,她曾經怨恨過這座島。
怨恨所有人對她的期待,怨恨自己沒有勇氣拒絕,也怨恨那個彷彿能夠毫不猶豫奔向遠方的澄。
然而她同樣愛著這裡。
愛著海風、石屋、熟悉的街道,以及祖母曾經生活過的土地。
她無法簡單地將這些感情分成喜歡與討厭。
就像她無法決定,自己究竟應該原諒澄,還是繼續責怪她。
「晞。」
「嗯?」
「對不起。」
她抬起頭。
澄沒有移開視線。
「我沒有辦法替六年前的自己辯解。」
她說。
「但我確實讓妳難過了。」
沒有其他理由。
沒有附帶條件。
這句道歉遲到了六年。
晞曾經在無數個夜晚想像過這個場景,也曾經準備好許多尖銳的話,打算在真正見到澄的時候,一句一句說給她聽。
然而此刻,她只覺得鼻尖發酸。
「妳真的很過分。」
「嗯。」
「非常過分。」
「我知道。」
晞低下頭。
澄沒有催促她。
過了很久,晞才伸出手,輕輕抓住澄的衣袖。
像六年前那樣。
「可是我還是很高興妳回來了。」
澄望著那隻手。
片刻後,她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晞沒有抽開。
兩人就這樣坐著,任由潮聲填滿那些終於不必再用言語證明的空白。
晚上十點四十分。
澄回到住處,重新打開錄音紀錄與展覽草稿。
她逐字比對,將所有尚未得到證實的內容標記起來。
祖母的錄音提供了一個新的方向。
卻不能只因為她們相信那個聲音,就將它視為唯一的真相。
她在文件末尾留下註記。
「待交叉查證。暫不公開相關敘述。」
完成後,她將檔案傳給晞。
很快便收到回覆。
「收到,澄老師。」
隔了幾秒,又跳出另一則訊息。
「今天謝謝妳。」
澄想了想。
「不用謝。」
她放下手機,又重新拿了起來。
「明天見。」
晞回覆了一個笑臉。
「明天見。」
澄望著螢幕,輕輕笑了。
這一次,她們沒有讓告別成為一個沒有期限的句子。
然而就在兩人準備休息的時候,另一封電子郵件抵達了工作信箱。
宣傳窗口已將先前的展覽文案送入排程,進入對外發布的流程。
附件裡,那段來源尚未確認的歷史敘述,仍然存在。
夜色深沉。
海水緩慢地漫向岸邊。
她們才剛學會如何面對彼此。
而另一場尚未被察覺的風浪,已經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