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潮聲未歇》・澄・第 13 篇

cheng.archive2025 年 5 月 25 日

我們都不是無辜的人

五月二十五日,南竿。

下午兩點,晞接到了第三通電話。

「妳們怎麼可以這樣寫妳阿嬤?」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怒意。

晞站在辦公室的窗邊,握緊手機。

「我們還在確認資料,那不是正式的展覽內容。」

「都放到網路上了,還叫沒有正式公開?」

她一時無法回答。

對方掛斷電話後,晞重新打開地方記憶保存計畫的宣傳頁面。

那段被提前發布的歷史摘要,已經出現數十則留言。

有人質疑資料的真實性,有人開始猜測當年事件涉及的人物,甚至有人在留言中直接提到祖母與其他居民的家庭。

原本需要完整脈絡才能解釋的一段歷史,被壓縮成幾行文字,成了另一場毫無根據的爭論。

晞將手機放下。

她覺得有些冷。

明明窗外的陽光那麼明亮。

澄從外面回來時,立刻察覺了辦公室裡異常的氣氛。

「宣傳頁面已經要求撤下了。」她說。

晞抬起頭。

「多久?」

「最快今天下午。」

「不能現在就撤嗎?」

「我已經聯絡負責人。」

澄拉開椅子,打開電腦。

「原始資料也需要重新整理。這次的問題是摘要缺乏完整來源,而不是資料本身不能被保存。」

晞望著她。

「我希望暫停相關人物的資料展示。」

澄停下動作。

「全部?」

「至少在取得家屬同意之前。」

澄思考片刻。

「涉及個人隱私的部分可以暫停公開,但有明確證據的史料,不能因為家屬反對就直接刪除。」

「我沒有說要刪除。」

「那我們的處理方式應該沒有太大差異。」

晞忽然有些煩躁。

「有。」

她走到澄面前。

「妳現在考慮的是資料正不正確,我考慮的是這些人明天要怎麼生活。」

澄抬起眼睛。

「兩件事並不衝突。」

「妳知道剛才有多少人打電話給我嗎?」

晞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有人問我阿嬤當年是不是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有人甚至跑去問我媽。澄,這些人不是資料庫裡的名字。」

「我知道。」

「不,妳不知道。」

話出口的瞬間,連晞自己都愣了一下。

澄望著她,神情漸漸收斂。

「晞,我們現在需要討論的是怎麼處理錯誤,而不是讓情緒決定哪些歷史可以被留下。」

辦公室突然安靜下來。

晞慢慢站直身體。

「妳覺得我是在用情緒做決定?」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妳是什麼意思?」

澄闔上電腦。

她察覺談話已經偏離原本的方向,卻仍然試圖將問題拉回事實本身。

「如果每當一段歷史讓人感到不舒服,我們就拒絕公開,那這個計畫還有什麼意義?」

晞看著她。

眼前這個人,明明是她幾個小時前還想見到的人。

現在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真相難道比人重要嗎?」

「不是這樣比較的。」

「那要怎麼比較?」

澄沉默片刻。

「如果為了保護某些人,而讓另一些人的經歷永遠消失,對他們公平嗎?」

晞說不出話。

她知道澄的問題並沒有錯。

然而那些被迫消失的歷史,與此刻正在承受流言的人,同樣是真實的。

她無法只選擇其中一方。

「我只是希望他們有選擇的權利。」

晞說。

「那些資料不是我們的人生。」

澄望著桌上的訪談紀錄。

「但歷史也不完全屬於任何一個人。」

這次,晞沒有立即反駁。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下午三點半,宣傳頁面終於撤下了那段文字。

然而已經流傳出去的截圖,並沒有隨之消失。

晞接到母親的電話。

母親沒有責怪她,只問了一句:

「妳阿嬤的事情,一定要讓大家知道嗎?」

晞握著手機,久久無法回答。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確定,如果祖母仍然活著,會希望她怎麼做。

直到電話結束,她仍然站在原地。

澄走到她身旁。

「我會重新撰寫說明,要求更正被誤傳的內容。」

晞點頭。

「謝謝。」

那兩個字客氣得讓澄有些不安。

她想伸手碰晞的肩膀,最後卻沒有。

「妳還好嗎?」

晞轉過身。

「妳知道我現在最難過的是什麼嗎?」

澄望著她。

「不是那些人怎麼說我阿嬤。」

晞的眼眶微微泛紅。

「是我發現,我可能也沒有尊重過她。」

她想起自己這些日子急切地翻找祖母的遺物,追問每一個可能知道往事的人。

她以為自己是在尋找真相。

卻從未認真想過,那些被祖母收起來的東西,究竟是希望有人發現,還是希望永遠留在那裡。

「我明明那麼愛她,卻連她有沒有想過讓我知道,都沒辦法確定。」

澄輕聲說:

「妳可以現在開始考慮。」

晞看著她。

「那妳呢?」

「什麼?」

「妳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澄怔住。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

她本能地想解釋,想告訴晞自己一直都在為她著想。

可那些話還沒有出口,晞已經先一步開口。

「六年前也是這樣。」

澄的神情變了。

「晞,我們現在不是在談那件事。」

「可是我覺得是一樣的。」

晞深吸一口氣。

「妳總是先想好什麼是對的、什麼是比較好的,再決定要怎麼做。等到妳做完決定,我才發現,原來我根本不在那個過程裡。」

「我沒有那麼想。」

「但妳就是那麼做的。」

澄的手慢慢收緊。

六年前那些未能說出口的話,忽然全都回到了她們之間。

「我當時有很多事情需要考慮。」

「我知道。」

晞笑了一下,眼淚卻掉了下來。

「可是我也是其中一件事情,不是嗎?」

澄無法回答。

她從未將晞視為一個需要被排除的因素。

恰恰相反。

正因為太過在乎,她才想將所有可能傷害晞的事情排除在外。

可她沒有意識到,這種保護本身,就可能是一種傷害。

「妳是不是到現在都覺得,當初離開是比較好的選擇?」

晞問。

澄低下眼睛。

「我不知道。」

「那妳後悔嗎?」

她抬起頭。

「後悔。」

晞靜靜地望著她。

她曾經那麼想聽見這個答案。

可當它真正出現時,她卻沒有想像中的快樂。

「可是妳知道嗎?」

晞擦去眼淚。

「妳後悔的是妳的決定,我承受的卻是妳的決定。」

澄的胸口忽然一緊。

她想反駁。

最後卻發現,那是事實。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

桌上的咖啡早已冷卻。

澄看著晞,第一次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一場談話。

她擅長找到問題、分析問題,再提出解決方式。

然而眼前不是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

是一個被她傷害過的人。

晞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也沒有比較好。」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我當年只會等妳開口。我覺得只要妳真的喜歡我,就應該知道我要什麼。」

她苦笑。

「可是妳又不是我,怎麼可能知道?」

澄望著她泛紅的眼睛。

晞繼續說:

「我們都把自己不敢承擔的事情,丟給對方去決定。」

「晞……」

「我們都不是無辜的人。」

她輕輕說完這句話。

沒有責備,也沒有原諒。

只是承認了她們共同造成的結果。

過了許久,晞走回自己的座位,將手機與筆記本收進帆布包。

澄突然站了起來。

「妳要去哪裡?」

「回家。」

「今天的事情還沒處理完。」

晞停下動作。

她望著澄,眼裡最後一點期待慢慢暗了下去。

她以為澄會問她能不能留下。

又或者,至少說一句不希望她離開。

「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談吧。」

晞背起包包。

「我現在沒辦法跟妳一起工作。」

澄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可是那些話擠在喉嚨深處,沒有一句能完整地出口。

晞走到門邊。

「還有,涉及阿嬤的公開資料,先不要使用。」

「好。」

澄回答。

木門被拉開。

外面的風灌了進來,吹動桌上的紙張。

「再見。」

晞說。

澄站在原地,沒有挽留。

傍晚,澄獨自留在辦公室。

她將展覽草稿重新整理,逐一標記需要查證的內容,另外建立涉及個人隱私的資料清單。

每一項工作都完成得井然有序。

唯獨她自己的情緒,找不到適合歸放的位置。

手機螢幕亮了幾次。

都是工作訊息。

沒有晞。

澄打開兩人的對話視窗。

輸入了一行字。

妳到家了嗎?

她看了很久,最後將文字刪除。

又重新輸入。

今天的事情,對不起。

這一次,她依舊沒有按下傳送。

她害怕自己再說錯什麼。

更害怕晞已經不想聽了。

窗外的天空逐漸暗下來。

對面的椅子空著,晞早上隨手放在桌角的原子筆還留在那裡。

澄伸手將它拿起。

忽然想起數日前在津沙的海邊,晞曾經主動勾住她的手指。

那時候,她以為她們終於學會了靠近。

原來靠近一個人,和讓那個人真正走進自己的生命,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夜裡,澄回到住處。

她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

那只牛皮紙袋仍然安靜地躺在裡面。

上面寫著晞的名字。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將抽屜關上。

她把紙袋拿了出來,放在桌面。

手機上,尚未送出的道歉仍然停留在輸入欄裡。

而在南竿的另一端,晞坐在祖母留下的老屋中,聽著窗外一陣又一陣的海浪。

她沒有關掉手機。

也沒有將澄的訊息通知設為靜音。

她只是等待著。

直到深夜,螢幕始終沒有亮起。

六年前,她們曾經以為沉默可以保護彼此。

六年後,她們竟又站在同一個地方。

不同的是,這一次,她們都清楚知道了沉默的代價。

🍬 喜歡這一篇?請畝 MU 吃糖果